机会来得比林薇预想的更快,也更……微不足道。
被孙嬷嬷点中去中秋宴筹备处帮忙的两个宫女之一,那个叫小菊的,第二天一早起来就发起高烧,脸颊通红,咳得撕心裂肺,连床都下不了。
孙嬷嬷骂骂咧咧地过来看了一眼,嫌恶地用手帕捂着口鼻退开老远:“没用的东西!偏生在这节骨眼上添乱!”她浑浊的眼睛在剩下几个还算完整的宫女身上扫过,带着审视和烦躁。
林薇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她迅速低下头,掩饰住眼底骤然亮起又强行压下的微光,手下搓洗的动作刻意放得更稳,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那盆污水里。
另一个被点中的宫女吓得脸色发白,生怕这病气过给自己,也牵连了差事。
孙嬷嬷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林薇身上。这几日,这个新来的虽然手脚不算最麻利,但至少闷头干活,没再出什么纰漏,看着也还算稳当。
“你!”孙嬷嬷的藤条指向林薇,“收拾一下,顶了小菊的缺,一会儿跟着李公公去尚膳监那边帮忙!”
一股冰冷的战栗和滚烫的激动同时窜过林薇的脊背。她停下动作,站起身,垂着头,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应道:“是,嬷嬷。”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该有的情绪。她甚至能感觉到旁边春杏投来的、混杂着嫉妒和幸灾乐祸的目光——去那种地方帮忙,规矩大,贵人多,稍有不慎就是大祸,未必是什么好差事。
林薇跟着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太监离开了浣衣局。穿过一道道宫门,越走,宫墙的颜色越鲜亮,地面的石板越平整,连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些,不再是那股永远散不去的皂角和霉味。
尚膳监所在的区域一片忙乱。太监宫女们行色匆匆,捧着各色食材、器皿穿梭往来。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混杂的香气,却也透着一种紧绷的、生怕出错的焦虑。
负责安排他们的管事太监语速极快,唾沫横飞:“……都听好了!手脚干净利落点!该洗的洗,该择的择,分门别类放好!谁要是毛手毛脚糟蹋了东西,仔细你们的皮!”
林薇被分到清洗干果蜜饯的组里,和几个人一起坐在小凳上,面前是大筐的红枣、桂圆、核桃等物。需要用软毛刷仔细拂去表面的灰尘,剔除坏果,不能用水浸,以免影响口感。
活计比浣衣轻松许多,但也更需要耐心和细致。她埋着头,小心翼翼地处理着每一颗干果,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周围一切声响。
来这里帮忙的不止浣衣局的人,还有各司各局抽调来的,彼此间偶尔会有几句低语。
“……听说陛下昨日又罢了一位御厨的职,说是汤品火候差了半分……” “唉,这几日御膳房的日子难过啊,送进去的膳食动不动就原样撤出来,谁当差谁提心吊胆……” “还不是因为前朝那帮老臣,联名上书逼得太紧……” “嘘!小声点!这话也是能浑说的?”
林薇的手指微微一顿,捏着一颗红枣,指尖有些发凉。又是前朝大臣……逼他?逼他什么?选秀吗?
休息喝水的时候,几个小宫女凑在一起低声说话,林薇端着粗瓷碗,状似无意地靠近了些。
“……我同乡在翊坤宫当差,说太后娘娘最近心情也不好,宫里气压低得很……” “能好吗?陛下那边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娘娘的话也不顶用……” “真是……何必呢?选秀不是好事吗?充实后宫,开枝散叶……” “谁知道呢……许是陛下……呃,眼光高?或者……”那小宫女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信不过那些世家送进来的女儿?”
林薇的心猛地一跳。信不过?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宫女谨慎地四下看看,打断道:“快别嚼舌根了!主子们的事也是我们能议论的?赶紧干活!”
人群散开。林薇也回到自己的位置,心里却像煮开的水,翻腾不休。
信不过。抗拒。前朝逼迫。太后施压。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似乎隐隐指向一个方向——楚稷的暴虐和孤僻,并非毫无来由。他像一只被困在龙椅上的困兽,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警惕和排斥。
下午,她被临时叫去帮忙擦拭宴席上要用的银器。那是一间稍微宽敞些的配殿,几个宫女正仔细地用软布蘸着特制的牙粉,将烛台、杯盏等物擦拭得光可鉴人。
殿门开着通风,偶尔有负责巡查的侍卫队伍从门外经过,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让里面的人都不自觉地缩紧脖子。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夹杂着惊慌的低呼和一个太监变了调的尖细嗓音:“快!快传太医!快去禀报太后娘娘!陛下……陛下晕倒了!”
“哐当!”一声,一个宫女手里的银杯托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所有人都僵住了,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眼中充满极致的恐惧。
陛下晕倒了?!
林薇的心脏也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一滞。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大的混乱。脚步声、催促声、压抑的哭泣声从远处传来,像潮水般涌过。
配殿里的管事太监脸白如纸,哆嗦着嘴唇:“都、都愣着干什么!继续干活!不许出声!不许出去!谁敢多看一眼,立刻打死!”
宫女们吓得魂不附体,慌忙捡起东西,低下头拼命擦拭,手指却抖得厉害。
林薇也低下头,看着银盘光洁表面映出自己模糊惨白的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
他晕倒了?为什么?旧疾?中毒?还是……被气的?
那-100%的救赎值……会不会……
【系统!】她在心里急呼,【目标人物生命体征?!】
【检测中……目标人物生命体征存在,处于昏迷状态。具体原因未知。救赎值无变化。】系统的回应依旧机械,却让林薇莫名松了口气。
还好……没死。
但紧接着,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涌上来。她竟然在担心那个暴君的死活?
外面的骚动持续着,似乎有更多人马被调动起来。整个皇宫仿佛一瞬间被拉紧了的弓弦,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擦拭着手里冰冷的银器,脑子里却飞速运转。
皇帝晕倒,非同小可。太后、前朝、后宫……各方势力恐怕都会闻风而动。这会是危机,还是……契机?
她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浣衣局宫女,又能做些什么?
或许……什么也做不了。
但知道了这件事本身,就像是在漆黑一片的迷宫里,终于摸到了一块不一样的砖石。
她擦完最后一件银器,将其轻轻放回铺着软绒的托盘里。
指尖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