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泡在碱水里,重复、缓慢、又带着腐蚀性的煎熬。林薇手上的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渐渐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红肿却始终未消。腰背的酸痛成了常态,每天醒来都像被拆开重组过一遍。
但她逐渐习惯了浣衣局的节奏。动作不再那么笨拙生疏,虽然依旧比不上那些做了多年的老宫女,至少不会再轻易惹来孙嬷嬷的藤条。她学会了低头,沉默,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压在心里,只在夜深人静时,才敢放任那巨大的恐慌和孤独啃噬自己片刻。
同屋的宫女依旧没什么交流。那个推过她的,叫春杏的宫女,偶尔会投来厌恶警惕的一瞥,但也没再主动找茬。大家只是麻木地干活,吃饭,睡觉,像上了发条的木头人。
林薇开始留意所有能听到的零碎信息。送衣物的小太监,来催要东西的各宫低等宫人,甚至是孙嬷嬷偶尔和来巡查的管事太监的几句闲聊……她都竖起耳朵听着。
信息杂乱而琐碎。
大多是哪个宫的贵人又发脾气打罚了奴才,哪个管事又克扣了份例,或者哪里又有了新的苦役差事……关于那座至高无上的宫殿,关于那位少年天子,消息却少得可怜,且往往裹着一层极致的恐惧,语焉不详。
“……乾元殿又换了一批瓷器……” “嘘……慎言!不想活了?” “陛下这几日心情似乎极差,晨议时好几个大臣都被斥退了……” “还不是为着南边水患和……那件事……”
那件事?哪件事?林薇的心提起来,说话的声音却更低了下去,很快转到了别处。
她像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摸索,试图捕捉那一点点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微光。
这天下半晌,日头依旧毒辣。林薇正埋头捶打一件格外厚重的毯子,溅起的水花混着汗滴糊了满脸。忽然,院门口传来一阵不同于往常的动静。
几个穿着体面、料子明显好过浣衣局众人太多的太监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面皮白净、眼神里带着精明的中年太监。孙嬷嬷立刻丢下藤条,脸上堆起近乎谄媚的笑容,小跑着迎了上去。
“哎哟,什么风把赵总管您吹到这腌臜地方来了?快请快请,这边凉快些。”孙嬷嬷哈着腰,试图将人引到旁边稍微干净点的棚子下。
那赵总管却嫌恶地用绢帕掩了掩鼻子,目光在院子里一扫,看着那些浸泡在污水里的衣物和满头汗水的宫女,眉头皱得死紧。
“免了,就这儿说吧。”他声音尖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架势,“太后娘娘懿旨,宫中用度节俭,各司其局都需尽力缩减开支。你们浣衣局,这皂角、碱粉的用量,也得减三成。”
“减三成?”孙嬷嬷脸上的笑僵住了,为难道,“赵总管,这……这如今的用量已是紧巴巴的了,再减三成,这衣裳……怕是难以洗净啊,万一洗坏了贵人们的衣料,奴才们可吃罪不起……”
“那是你们的事!”赵总管不耐烦地打断她,“法子总比困难多!多用些力气捶打便是!太后娘娘的懿旨,谁敢违抗?难不成你们浣衣局比别处金贵?”
孙嬷嬷吓得脸一白,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奴才万万不敢!减,一定减!请总管回复太后娘娘,浣衣局必定谨遵懿旨!”
赵总管这才哼了一声,又挑剔地扫了一眼院子,目光掠过那些面色惶恐的宫女,像是看什么脏东西一样,很快收了回去。
“赶紧把各处的单据整理好,下午咱家派人来取。还有,宫里要预备中秋宴了,各局都要抽调人手去帮忙,你们这儿也出两个机灵点的,名单下午一并报上来。”
说完,他也不等孙嬷嬷回应,领着人转身就走,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污了他的鞋底。
孙嬷嬷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对着赵总管离开的方向躬了半天腰,才慢慢直起身。转过身时,脸上已是一片阴沉,目光扫过院子里因方才动静而放缓了动作的宫女们,顿时找到了发泄口。
“看什么看!手里的活都干完了?!偷奸耍滑的东西!今晚都想饿肚子是不是?!”她厉声咒骂着,藤条狠狠抽在旁边一个空木盆上,发出“啪”一声巨响。
宫女们吓得一哆嗦,立刻埋下头,更加卖力地搓洗起来,院子里只剩下更急促沉闷的捶打声。
林薇也低下头,心里却像被投进了一块石头。
缩减用度?太后?中秋宴抽调人手?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着。
傍晚吃饭的时候,气氛比平时更压抑。粥似乎更稀了,饼子也更硬更黑。没人说话,只有一片沉默的咀嚼声。
饭后,孙嬷嬷阴沉着脸,点了两个平日里还算伶俐的宫女的名字,让她们明天去宴席筹备处帮忙。被点到的两人脸上也看不出丝毫喜色,只有更多的惶恐和不安——离开熟悉的浣衣局去陌生地方当差,往往意味着更多的规矩和风险。
夜里,林薇躺在硬铺上,听着身边沉重的呼吸声,毫无睡意。
【系统,】她在心里默问,【太后和皇帝的关系如何?】
【权限不足。需执行员自行探索。】依旧是冷冰冰的回答。
但她却莫名觉得,白天那赵总管的架势,不像仅仅是来传达一道节俭懿旨那么简单。那是一种……隐隐的施压和刁难。而对象,似乎并不仅仅是浣衣局。
太后……和皇帝……
如果楚稷真的抗拒选秀,是否和太后有关?
她想起小太监的低语——“太后那边催得紧,陛下烦着呢”。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如果太后和皇帝之间存在某种权力博弈或矛盾,那这是否意味着……楚稷的处境,也并非全然高枕无忧?他那-100%的救赎值背后,是否也藏着不为人知的困境?
这个想法让她心脏猛地跳快了几下。
她一直将他视为无法撼动的、带来绝对恐惧的暴君。可如果他本身也处于漩涡中心,也有掣肘和烦恼……
那是不是表示,他并非毫无弱点?
【系统,】她再次尝试,【任务目标是否有明显的弱点或软肋?】
【信息不足,无法分析。建议执行员积极收集相关信息。】
林薇翻了个身,面对着冰冷的墙壁。
弱点……软肋……
她该怎么去了解?她只是一个浣衣局最底层的宫女,连靠近乾元殿都不可能。
中秋宴……抽调人手……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像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她的心。
如果……如果她能离开浣衣局,哪怕只是短暂地去宴席筹备的地方……是不是就能……听到更多?看到更多?甚至……有没有亿万分之一的机会,能远远地……看到他?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都战栗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极致的冒险带来的刺激。
她知道这想法有多危险。一旦被发现有任何逾矩,等待她的绝对是比死更可怕的下场。
可是……困在浣衣局,她永远找不到突破口。三年时间,看起来长,但可能转眼即逝。
她慢慢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嫩肉里。
必须想办法。
必须……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