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墨黑着，一声刺耳的铜锣响就粗暴地撕破了浣衣局的寂静。

“起了！都起了！懒骨头们，等着日头上三竿吗？！”孙嬷嬷粗嘎的嗓门像钝刀刮过石板，在低矮的院房里嗡嗡回荡。

通铺上一阵窸窣响动，压抑的咳嗽声、含糊的嘟囔声，还有身体脱离硬板铺时关节发出的细微咯吱声。没有人敢抱怨一句，长期的劳作早已磨平了她们所有的棱角，只剩下麻木的顺从。

林薇几乎是弹坐起来的，心脏被那锣声惊得狂跳不止。昨夜混乱的思绪和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决心，在睡眠严重不足和骤然被惊醒的眩晕面前，显得摇摇欲坠。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刺痛感让她勉强清醒了几分，跟着其他沉默的宫女们一起，摸索着穿上那身灰扑扑、浆洗得发硬的宫装。

冷水拍在脸上，刺骨的寒意激得她一个哆嗦，残存的睡意瞬间跑得无影无踪。水盆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

早饭是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和一块黑乎乎的、不知道掺了什么杂粮的饼子，硬得能硌掉牙。林薇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小口却迅速地吞咽着，胃里有了点垫底的东西，才感觉那股因为寒冷和恐惧带来的虚软缓解了些。

碗刚放下，孙嬷嬷就已经叉着腰站在了院子当中，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过迅速集结起来的宫女们。

“都麻利点！今日要洗的是永巷侍卫们的操练服和一部分宫人换下来的冬衣，厚重难洗，谁也不许偷懒！”她厉声吩咐着，手里的藤条虚抽了一下空气，发出吓人的破空声，“洗不完，今晚谁都别想睡！”

人群无声地分散开，走向各自的位置。

巨大的木盆，里面是浑浊滚烫的碱水，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堆积如山的脏污衣物几乎要漫出旁边的箩筐，大多是深色的粗布，浸了汗水和尘土，硬邦邦地板结在一起。

林薇被分到一个靠角落的木盆旁，旁边是个看起来年纪比她稍大些的宫女，面容枯黄，眼神死寂，从头到尾没看过她一眼，只埋头将自己那堆衣物狠狠摁进水里。

深吸一口气，林薇也挽起袖子，将手浸入水中。

烫！碱水灼烧着皮肤，很快就把手指烫得通红。但更难受的是之后，要反复搓洗捶打那些厚重的布料，指尖很快就被磨得生疼，昨天已经红肿的指节一用力就钻心地酸胀。

她咬紧牙关，学着旁边人的动作，用力搓洗着衣领和袖口的污渍。冰冷的早晨，额角却很快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裳也被汗水和溅起的水花打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整个浣衣局只剩下哗啦啦的水声、砰砰的捶打声，以及孙嬷嬷偶尔响起的、不满的呵斥。

“那边那个！没吃饭吗？！用点力！”

“这领口怎么洗的？皂角没搓到吗？重洗！”

林薇的动作生疏而笨拙，效率远不如旁边的老宫女。她洗一件的时间，别人几乎能洗完两件。堆积的衣物不见减少，反而因为不断有新的送过来而显得更多了。

焦虑和急躁开始啃噬着她。她加快了动作，手腕又酸又痛。

快到晌午时，意外发生了。

她正奋力拧干一件吸饱了水、沉重无比的侍卫外袍，湿滑的布料猛地从红肿刺痛的手指间脱手——

“噗通！”

一声闷响，水花四溅。那件沉甸甸的湿衣服不偏不倚，正好砸进了旁边宫女快要洗好、叠放整齐的那一小堆干净衣物上，瞬间将其泼湿弄脏了大半。

那一直沉默埋头干活的宫女动作猛地顿住，抬起头来。

林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慌忙道歉，手忙脚乱地想去捞起那件罪魁祸首的衣服。

那宫女看着自己被糟蹋的劳动成果，枯黄的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死寂的眼睛里猛地窜起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怨恨。她猛地抬手，狠狠推了林薇一把！

“你没长眼睛吗？！废物！”

林薇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向后踉跄好几步，腰重重撞在身后的木盆边缘，痛得她闷哼一声，盆里的污水剧烈晃动，又泼洒出来不少。

这边的动静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捶打声和水流声小了下去，一道道目光 silent 地投射过来，带着看戏的麻木和事不关己的冷漠。

孙嬷嬷阴沉着脸快步走过来：“吵什么吵！活都干完了是不是？！”

那宫女立刻指向林薇，声音尖利：“嬷嬷！她把我洗好的衣服全弄脏了！还得重洗！这得耽误多少工夫！”

孙嬷嬷的目光刀子一样剐向林薇，又看了看那堆狼藉，脸色更难看了。

林薇忍着后腰的剧痛，白着脸急急解释：“嬷嬷，是我没拿稳，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

“闭嘴！”孙嬷嬷厉声打断她，藤条指着那堆脏掉的干净衣服，“既然是你弄脏的，这些，还有你自己的活儿，今天天黑之前，全都得洗完！洗不完，”她冷笑一声，“晚饭也别吃了！”

那告状的宫女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低下头，重新开始搓洗自己的衣服，不再看林薇一眼。

周围的目光也收了回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有水声和捶打声再次响起，却比之前更沉闷了些。

林薇站在原地，手指因为用力攥紧而更加疼痛，后腰被撞到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委屈和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鼻子发酸。

但她死死忍住了。在这里，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

她沉默地走回自己的位置，默默捡起那件惹祸的衣服，又将那堆被弄脏的干净衣物一件件捞过来，放进自己的木盆里。

工作量几乎增加了一倍。原本就难以完成的任务，此刻更是变成了不可能。

午后的阳光变得毒辣起来，晒得人头皮发烫。碱水熏蒸着，眼睛被刺得又干又涩。手臂机械地重复着搓洗、捶打、拧干的动作，早已酸痛得麻木。手指红肿不堪，磨破的地方沾到碱水，疼得钻心。

肚子饿得咕咕叫，早上那块硬饼子提供的能量早已消耗殆尽，头晕眼花。

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加快了动作，近乎拼命。汗水顺着额角鬓边不断滑落，滴进盆里，也模糊了视线。

偶尔有负责杂事的小太监拖着车送来新的脏衣服，或者将洗好晾干的衣物收走。他们经过时，会投来漠然的一瞥，或者彼此低声交谈几句。

“……听说没？陛下昨日又发作了翊坤宫那边……”一个小太监放下一筐衣物，对另一个低声道。

林薇搓洗的动作猛地一顿，耳朵下意识地竖了起来。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另一个紧张地四下看看，“还不是为着选秀的事儿……太后那边催得紧，陛下烦着呢……”

“啧……这都第几回了……再拖下去，前朝那些老大臣又该跪宫门了……”

“唉，咱们这位陛下的心思，谁猜得透……快走快走，这地方晦气……”

两个小太监匆匆离开了。

林薇的心却砰砰跳了起来。

选秀？太后？前朝大臣？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似乎勾勒出一点模糊的轮廓。

楚稷……抗拒选秀？为什么？

一个暴君，也会为这种事情烦躁吗？

她猛地想起昨天他离开时，那句带着厌弃的“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难道不仅仅是指她？

这个念头像是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她低下头，更加用力地搓洗着手里的衣服，碱水刺痛了手上的伤口，她却仿佛感觉不到了。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或许……-100%的救赎值，也并非铁板一块。

总有缝隙。

而她，必须找到它。

夕阳西下，将浣衣局的院子染上一层惨淡的橘红色。林薇终于捶打完最后一件衣服，拧干，扔进旁边的干净筐里。

她几乎直不起腰，两条胳膊像是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手指又红又肿，破皮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孙嬷嬷过来检查了一遍，没发现明显的污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勉强通过了。

“吃饭去！”

晚饭依旧是稀粥和硬饼，但分量似乎比昨天更少了。林薇狼吞虎咽地吃完，几乎没尝出什么味道。

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通铺，其他宫女已经躺下了。那个推她的宫女背对着她，似乎已经睡着。

林薇默默爬到自己的角落，躺下时，浑身骨头都在呻吟。

窗外，月色清冷。

她摊开红肿刺痛的手掌，看着上面新添的伤口和磨出的水泡。

很累，很痛，很绝望。

但是……

【系统，】她在心里轻声问，【如果……我是说如果，能了解到目标人物的一些喜好或者厌恶，对任务有帮助吗？】

【信息收集是攻略救赎的重要基础。了解目标人物的偏好、禁忌、过往经历及内心需求，有助于制定有效策略，提升救赎值。】系统一板一眼地回答。

林薇慢慢握紧了手指，刺痛感让她保持清醒。

喜好？厌恶？

比如……抗拒选秀？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是要活下去。

然后，竖起耳朵，睁大眼睛。

第四章：初入樊笼 · 阴影中的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