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铺房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劣质皂角和人体汗液的气息,闷得人胸口发堵。林薇那个靠窗的角落更是冷飕飕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破旧的窗纸哗啦作响。
同屋的另外五个宫女早已睡下,发出深浅不一的鼾声和磨牙声,她们似乎习惯了这种劳累,倒下便能入睡,又或者只是麻木到失去了失眠的能力。
林薇蜷在硬邦邦的板铺上,身上那床薄被根本抵不住深夜的寒意。身体极度疲惫,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酸痛,尤其是浸了一天冷水的双手,即便已经离开水面几个时辰,依旧觉得刺麻僵硬,指节红肿。
可她却毫无睡意。
眼睛睁着,望着窗外那片被宫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墨蓝色的夜空,几颗星子黯淡地闪烁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那骇人的一幕——飞溅的血点,沉闷的杖责声,那双沾着暗红、停在她面前的龙纹靴,还有那句冰锥般刺入骨髓的“你在怕朕?”。
恐惧的后劲此刻才密密麻麻地泛上来,让她止不住地细微颤抖。
【当前救赎值:-100%。死亡倒计时:1094天23小时17分……】系统冷硬的提示音不合时宜地再次响起,像催命符一样敲打着她的神经。
-100%。
三年。
乱刃分尸。
每一个词都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几乎要让她喘不过气。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现代人,甚至有点社恐,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绑定系统,穿越时空,去救赎一个喜怒无常、视人命如草芥的暴君?
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她连自己能不能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活下去都是问题。
浣衣局的第一天,已经让她尝到了滋味。从天不亮起床,到夜色深沉才勉强歇下,双手几乎一直泡在冰冷刺骨甚至有些发烫的碱水里,反复搓洗、捶打那些堆积如山的衣物。孙嬷嬷严厉的目光无处不在,动作稍慢便会招来斥骂。午饭是硬得硌牙的粗面馍馍和几乎看不见油花的菜叶汤,分量只够勉强果腹。
同局的宫女们大多沉默寡言,脸上写着长年累月劳作留下的疲惫和漠然。她们看她这个新来的,眼神里带着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没人主动跟她搭话。
绝望像是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淹没了她的口鼻。
她想回家。
想念家里柔软的床,想念温热的水,想念窗外车水马龙的喧嚣,甚至想念公司里永远做不完的报表和主管的唠叨……那些曾经让她觉得疲惫厌烦的日常,此刻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不是生理上的,而是一种巨大的、无处排遣的恐慌和孤独攫住了她。她把脸埋进薄被里,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只有肩膀抑制不住地轻轻耸动。
眼泪无声地洇湿了粗糙的被面。
死了就是终点吗?为什么是她?凭什么要她来承受这些?
【检测到执行员情绪波动剧烈。建议稳定心态,消极情绪不利于任务执行。】系统的声音毫无波澜。
“闭嘴……”林薇在心里嘶哑地回应,带着哭腔,“……我做不到……我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她甚至冒出一个念头:就这样吧,放弃任务,是不是就能彻底解脱?死了,是不是就能回去了?
【任务失败,执行员灵魂能量将被系统吸收,用于维持运转,彻底消亡。】系统的回答冷酷至极,瞬间击碎了她最后一丝侥幸。
连死都不能。
她被困在这里了。要么完成任务活下去,要么……魂飞魄散。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之后,反而逼出一点极细微的、不肯认命的硬核。就像被逼到绝境的动物,哪怕明知希望渺茫,也会龇出牙齿。
她不能死。至少不能这样莫名其妙地死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连个记得她的人都没有。
那个暴君……楚稷……
她努力回忆着白天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照面。少年天子,身形似乎还有些单薄,逆着光,看不清具体容貌,只觉得那眼神黑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他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但……似乎并不像想象中那样纯粹是暴戾的嘶吼。
还有他离开时那句“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更像是一种……厌倦?
林薇猛地吸了吸鼻子,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
-100%的救赎值,意味着他对整个世界、所有人都充满了极致的恶意和不信任。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仅仅是因为天生残暴吗?
历史上那些著名的暴君,似乎也并非生来如此。
【系统,】她在心里试探着问,【关于目标人物楚稷,有没有更详细的背景资料?比如他经历过什么?】
【权限不足。需执行员自行探索。】系统冷冰冰地驳回。
果然。
林薇翻了个身,冰冷的木板硌得她生疼。窗外,传来遥远的、规律的打更声。
已经三更了。
她必须活下去。首先,要在这浣衣局活下去。
明天……明天不能再这样浑浑噩噩地害怕和绝望了。她得学着像那些老宫女一样,更熟练地干活,避免挨骂。她得观察,观察这里的人,观察能接触到的一切信息。哪怕是最微小的、看似无用的信息,也可能成为未来的转机。
-100%的救赎值,意味着哪怕只提升1%,也是进展。
三年时间,听起来很长,但在深宫之中,变故只在瞬息。
她再次攥紧了手指,冰冷的红肿指节传来刺痛感,却让她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点。
恐惧还在,但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微弱的决心,正试图破土而出。
先活下去。
然后,找到那个哪怕只有一丝可能的……突破口。
夜深露重,寒意更浓。林薇裹紧了薄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漫长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