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永巷,那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恶臭几乎成为一种令人安心的麻醉。林薇将粗布交还,管事太监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没发现短少,便不耐烦地挥手让她滚回去干活。
一切仿佛都没有改变。
她依旧沉默地刷洗着恭桶,污秽的水溅到脸上,也毫无反应。同屋的宫女依旧死气沉沉,偶尔投来的目光麻木而空洞。
但只有林薇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胸腔里那颗沉寂已久的心脏,正以一种陌生而急促的节奏敲打着她的肋骨。每一次跳动,都带来细微的、带着刺痛感的期待和更深重的恐惧。
她在赌。
用自己微不足道的性命,赌那暴君心底或许还存在的一丝人性微光,赌碧荷那瞬间的震惊并非全然负面,赌那片粗糙的绣片能成为一根刺入坚冰的探针。
等待变得无比煎熬。每一刻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任何一点风吹草动——管事太监不耐烦的呵斥、门外突然加重的脚步声、甚至只是野猫窜过垃圾堆的窸窣声——都能让她瞬间绷紧脊背,冷汗涔涔。
她害怕下一刻就看到侍卫冰冷的脸孔和绳索。
但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
永巷依旧是被遗忘的角落,只有污秽和劳作,没有任何异常。
希望像微弱的火苗,在一次次徒劳的张望中渐渐黯淡,即将被冰冷的绝望重新吞噬。
难道……失败了?碧荷根本没有在意?或者她认出了那绣法,却因为恐惧而选择了隐瞒甚至销毁?
就在林薇几乎要再次被绝望淹没时,转机却以一种她完全没想到的方式,悄然而至。
第三天下午,永巷来了一个面生的中年太监,衣着普通,脸色蜡黄,看着像是哪个宫里不得志的低等管事。他由那个佝偻的永巷管事陪着,在臭气熏天的院子里慢吞吞地转悠,目光像是在挑选牲口,扫过一个个面色灰败、眼神麻木的宫女。
“……实在是没法子了,才到您这儿来寻摸。”那中年太监捏着鼻子,声音闷闷的,“宫里要赶制一批祭祀用的跪垫,绣坊那边人手抽调不开,偏生那垫子内衬的填充又脏又呛人,没人愿意干,只好找几个……呃,手脚还算利落的,去帮几天忙。”
永巷管事浑浊的眼睛转了转,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公公您真是找对地方了,我们这儿别的不多,就是能干活、不怕脏的人多!您随便挑,随便挑!”
那中年太监嫌恶地撇撇嘴,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后,落在了林薇身上。
“就她吧,看着还算……完整点。”他随手指了一下,“还有那边那个,对,就那个瘦高个儿的。赶紧的,收拾一下跟我走。”
林薇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死死掐住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维持着麻木的表情,低下头。
是巧合?还是……
她不敢深想,只是沉默地放下手里的刷子,跟着那个同样被点中、一脸茫然的瘦高宫女,在那中年太监不耐烦的催促下,再次走出了永巷。
这一次,去的不是凝香阁附近,而是皇宫更深处一片相对规整的院落——绣坊的杂役区。
这里的空气虽然也弥漫着线絮和染料的味道,但比起永巷已是天壤之别。负责管理她们的是一个面色严厉的老嬷嬷,交代完规矩——主要是将那些呛人的、也不知是什么材料的填充物塞进跪垫内衬并缝好——便将她们扔进了一个堆满材料的大房间里。
活计依旧枯燥辛苦,填充物飞起的灰尘让人忍不住咳嗽,但至少……干净了许多。午饭甚至有一碗能看到油花的菜汤和一个白面馒头。
林薇默默地干着活,心里的惊涛骇浪却一刻未平。
她被调离永巷了!虽然只是临时帮忙,虽然做的还是最底层的脏活,但这意味着她离开了那个真正的绝境!
这是碧荷的手笔?还是……更高处那位的默许?
她不敢确定,只能将所有的激动和猜测死死压在心底,不敢流露出分毫。
在绣坊的第三天,中午休息时,她正靠着墙根小口啃着馒头,一个穿着体面些、像是绣坊女官模样的人走了过来,目光落在她那双虽然暂时脱离了污物浸泡、却依旧红肿溃烂、布满新旧伤痕的手上。
那女官的眉头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嫌恶,但很快又变成了一种公事公办的挑剔。
“你,”她指着林薇的手,“这双手怎么弄的?还能拿针线吗?”
林薇心里一紧,连忙站起身,低下头:“回姑姑,在永巷……不小心伤的,粗活还能做,细致的针线……怕是手笨……”
女官不耐烦地打断她:“谁指望你做细活了!我是说,基本的缝补会不会?穿针引线总行吧?”
林薇迟疑了一下,点点头:“……会的。”
“哼,”女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像是施舍般说道,“算你走运。宫里几位贵人的猫狗房里缺几个缝补宠物垫子、小衣裳的,那活儿比塞填充物轻省些,就是针脚得密实,不能漏棉絮。我看你这手虽然难看,倒像是个做惯了粗活的,去试试吧。总比在这里吃灰强。”
猫狗房?
林薇愣住了。这又是哪里?
但她不敢多问,只能低头应道:“是,谢姑姑。”
于是,她又被打发去了猫狗房。那地方离后宫嫔妃的住所更近了些,空气里甚至能闻到一丝若有似无的香粉味。活计确实轻省了许多,虽然还是要缝缝补补,但至少环境干净,接触的也是柔软的布料和棉絮。
她的心却更加忐忑不安。这一连串的调动,看似合情合理,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顺畅。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拨动着她的命运,将她从泥沼里一点点往上拉,却又始终隔着一层,不让她触及核心。
是在观察她吗?观察她是否安分?是否值得那一点点微小的“特殊对待”?
她变得更加沉默,更加谨小慎微,努力做好分内的每一件事,不多看一眼,不多问一句,像一个最听话、最没有想法的工具。
在猫狗房的第五日,黄昏时分,她正坐在廊下就着最后的天光缝补一只被撕破的锦缎狗窝,一个穿着藏青色管事太监服饰的人走了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你,叫林薇?”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例行公事的平淡。
林薇心里咯噔一下,放下针线,站起身:“是,公公。”
那太监打量了她几眼,目光在她脸上和手上扫过,似乎确认了什么,才淡淡道:“收拾你的东西,跟我走。”
“公公,要去哪里?”林薇忍不住问了一句,声音有些发紧。
太监脸上没什么表情:“御花园西南角的暖房那边缺个打理花木、清扫落叶的,我看你还算稳当,调你过去。”
御花园……暖房……
林薇的呼吸骤然一窒!
那是离帝王日常活动区域更近的地方!虽然依旧是最边缘的杂役,但已经不再是完全被遗忘的角落!
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忘了反应,只是愣愣地看着那个太监。
太监皱了皱眉,语气加重了些:“怎么?不愿意?”
“不!愿意!奴婢愿意!”林薇猛地回过神,连忙低下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震聋她自己的耳朵,“谢公公提拔!谢公公!”
那太监似乎对她的反应还算满意,嗯了一声,转身在前面带路。
林薇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发飘。夕阳的金辉洒在朱红的宫墙上,勾勒出冰冷而辉煌的轮廓。
她抬起头,望向宫殿群深处那最高最巍峨的飞檐。
一步一步。
从永巷到绣坊杂役,到猫狗房,再到御花园暖房……
她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那污秽绝望的深渊里,小心翼翼地、试探地,打捞出来。
虽然依旧卑微如尘。
但至少,她终于呼吸到了不一样的空气。
【救赎值:-100%。死亡倒计时:1075天……】
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林薇缓缓地、缓缓地吸了一口傍晚微凉的空气。
-100%?
她看着前方引路太监那藏青色的背影,眼底深处,那簇冰冷的火苗,无声地,燃烧得更旺了一些。
她知道,这场无声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她,终于拿到了入场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