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霄贤觉得自己大概有整整二十四小时没敢把眼睛从猫眼上挪开超过三分钟。
自从昨晚那场堪称人生史诗级污点的“报警乌龙”之后，1202那扇深褐色的防盗门，在他眼里简直比德云社后台供着的祖师爷牌位还让人敬畏三分。每一次楼道里响起脚步声，哪怕只是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路过，他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瞬间窜到门后，屏息凝神，透过那个小小的凸透镜，紧张地窥视着外面。
他生怕下一秒，那扇门就会打开，露出周凛那张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得能把他钉在耻辱柱上、顺便再钉穿三层楼板的脸。
他甚至不敢点外卖了。冰箱里最后两盒红烧牛肉面成了他的救命稻草，他像只囤粮过冬的仓鼠，缩在客厅沙发里，窗帘依旧拉得严丝合缝，屋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泡面调料包味和……浓得化不开的社死余味。空气净化器嗡嗡作响，也净化不掉他心头的尴尬和恐惧。
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何九华”的名字。秦霄贤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声音有气无力，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未散的惊恐
秦霄贤喂……
何九华“老秦！老秦！！”
何九华的声音穿透听筒，带着一种发现了新大陆般的亢奋和难以置信，背景音似乎还在车上，
何九华“你猜怎么着？！我刚托人打听清楚了！你隔壁！就那个女的！周凛！她她她……她真是警察！市局刑侦支队的副队长！我的天！货真价实的！”
秦霄贤嘴角抽搐了一下，昨晚那尴尬到脚趾抠地、恨不得当场表演个原地消失的画面瞬间高清回放。他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副队长？他昨晚已经亲眼见识过那个深蓝色小本子的威力了。
何九华“你‘嗯’什么啊？！”
何九华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反应，音量陡然拔高，几乎要震破听筒，
何九华“卧槽！老秦！你该不会到现在没跟人道歉吧？你他妈真是个人才啊！德云社年度作死冠军非你莫属！”
秦霄贤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把脸深深埋进沙发靠垫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饱含绝望的哀嚎。完了，这下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何九华“我靠！秦霄贤你牛逼大发了！”
何九华在电话那头笑得差点背过气去，方向盘都拍得啪啪响，
何九华“昨晚我都没问你，报警抓刑侦支队副队长？你咋想的？嫌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想进去体验一下审讯室的氛围？还是想近距离观摩一下周警官的格斗技巧？”
秦霄贤“闭嘴！”
秦霄贤恼羞成怒地低吼，声音都带了点哭腔，
秦霄贤“我哪知道她是警察！我以为是撬锁的！撬锁的！你懂吗？！那声音！那动静！跟上次那个拿刀的私生一模一样！”
何九华“撬锁撬到刑侦副队长家门口？老秦，你这想象力不去写悬疑小说真是屈才了！”
何九华还在笑，但笑过之后，语气正经了几分，带着点恨铁不成钢，
何九华“不过说真的，兄弟，你这状态不行啊。一惊一乍的，看谁都像索命阎王。你这邻居是警察，按理说不是天大的好事吗？安全感爆棚啊！以后狗仔私生见了都得绕道走！”
秦霄贤“安全感？”
秦霄贤想起周凛亮证件时那冰冷的眼神，那句“眼神差了点”的精准点评，还有那“砰”的一声决绝的关门声，只觉得后背的汗毛又竖了起来，
秦霄贤“我现在听见对门开门声就腿肚子转筋！安全感？我感觉我像住在阎罗殿隔壁！”
何九华“啧，瞧你这点出息。”
何九华嫌弃道，
何九华“这样，哥替你趟趟雷。正好我车钥匙好像落你那儿了，我过来拿，顺便……”
他嘿嘿一笑，带着点破釜沉舟的豪气，
何九华“帮你‘拜访’一下新邻居，负荆请罪！刺探刺探军情！看看这位周副队长到底是何方神圣。”
秦霄贤“你别乱来！”
秦霄贤立刻警觉，声音都拔高了，
秦霄贤“她……她看着就不好惹！万一……”
何九华“放心！我有分寸！送点水果，表达一下邻里友好和深深的歉意嘛！”
何九华信誓旦旦，语气轻松，
何九华“伸手不打笑脸人，对吧？再说了，咱德云社的，嘴皮子功夫你还信不过？保证把周警官哄得舒舒服服的！”
说完，不由分说地挂了电话。
秦霄贤握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心里七上八下，像揣了十五只兔子。何九华这人，看着嘻嘻哈哈没正形，插科打诨是把好手，但真要去“刺探”一位刑侦副队长……他总觉得老何那点道行不够看，怕是要引火烧身。
半小时后，何九华果然来了。他没戴口罩帽子，大大咧咧地敲开了1201的门，手里还真拎着一盒包装精美、红得发亮的进口车厘子，看着就价格不菲。
何九华“兄弟，挺住！”
何九华一进门就用力拍了拍秦霄贤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和“我看好你”的戏谑，
何九华“钥匙呢？给我，看我给你表演一个‘化干戈为玉帛’、‘一笑泯恩仇’！”
秦霄贤把车钥匙塞给他，欲言又止，眼神里满是担忧：
秦霄贤“你……你悠着点。她……她气场真的很强。实在不行……你别回来敲门，直接跑行吗？”
他回想起昨晚那双清冷的眼睛，又打了个寒颤。
何九华“放心！看我的！”
何九华比了个OK的手势，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挂起一个堪称“德云社年度最佳亲和力”、“人畜无害”、“真诚无比”的笑容，拎起那盒沉甸甸的车厘子，转身，带着一种“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气势，走向了那扇仿佛散发着无形煞气的1202大门。
秦霄贤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立刻像壁虎一样贴在自家门内的猫眼上，眼睛死死盯住外面，连呼吸都放轻了。
何九华站在1202门口，再次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确保它完美无瑕，然后抬手，按响了门铃。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响起，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几秒钟后，门开了。
周凛出现在门口。
她似乎刚洗过脸，短发微湿，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更添几分清爽。身上依旧是简单的家居服，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她看着门外笑容灿烂得几乎能闪瞎人眼的何九华，以及他手里那盒红得刺目的车厘子，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目光在何九华脸上停留了一秒，似乎在确认这张脸是否在某个案件卷宗里出现过。
何九华“您好，周警官是吧？”
何九华笑容可掬，声音洪亮，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和歉意，
何九华“我是您隔壁秦霄贤的朋友，何九华。这不，听说昨晚闹了点误会，我这兄弟啊，最近神经绷得太紧，有点草木皆兵了，实在是对不住！打扰您休息了！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邻里之间，以后还请多关照！”
他特意加重了“周警官”和“误会”两个词，姿态放得极低，带着十二万分的诚恳。
周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似乎在评估他笑容背后的真诚度，然后落在那盒车厘子上，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周凛“谢谢，不用这么客气。”
她没有立刻接，也没有让开的意思，身体依旧挡在门口，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周凛“要的要的！”
何九华充分发挥相声演员的嘴皮子功夫和厚脸皮，笑容不减，甚至更灿烂了几分，
何九华“远亲不如近邻嘛！俗话说得好，不打不相识！老秦他……呃，他这人吧，其实心地特好，就是最近被网上那些破事儿闹得，有点……嗯，有点杯弓蛇影了！昨晚纯属误会！天大的误会！他吓坏了，不好意思亲自过来，特意托我向您郑重道个歉！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他一边说着，一边试图不着痕迹地、借着递水果的动作，将身体微微前倾，视线越过周凛的肩膀，往门内瞟去。周凛家的门开得不小不大，刚好能让他看到玄关和客厅的一角。
就是这一眼，让何九华脸上那堪比奥斯卡影帝的完美笑容，瞬间凝固、龟裂，最后彻底僵在了脸上！
玄关柜上，随意地搭着一件深蓝色的……制服衬衫！肩章上那明晃晃的两杠三星，在玄关顶灯的照射下，闪着不容置疑的、代表着职级和威严的冷光！这还不是最震撼的。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越过玄关，落在客厅靠墙的位置。
那里立着一个通顶的、擦得锃亮的玻璃展示柜。柜子里，密密麻麻，整整齐齐，摆满了金灿灿的奖杯和卷起来的、系着红丝带的证书！奖杯的造型各异，有搏击格斗风格的，有射击靶环造型的，底座上刻着的字，隔着一段距离，何九华也能清晰地辨认出几个关键词：
“全国公安系统武术散打锦标赛”
“60公斤级 冠军”
“个人一等功”
“二等功”
“三等功”
全国冠军？！一等功？！这么多功？！
何九华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嗖”地一下直冲天灵盖！这……这邻居不是武林高手，是人间凶器啊！老秦报警抓她？这跟耗子给猫挂铃铛有什么区别？！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带着惊悚的余韵，再往旁边挪了半寸。
客厅的茶几上，摊开着几份厚厚的文件。距离有点远，看不清具体内容，但文件上那些醒目的、被黑色马克笔打了厚重马赛克的区域，以及旁边散落的几张现场照片，还有照片边缘露出的、似乎是电脑屏幕截图的一角，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看不懂的代码……
一股无形的、属于铁血刑警的肃杀之气，混合着血腥、阴谋和冰冷秩序的味道，隔着空气扑面而来！这氛围，这内容……太像他看过的刑侦剧里，专案组正在攻坚重案要案的办公现场了！何九华的后颈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后背的衬衫都湿了一片！
就在这时，周凛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窥探的视线。她身体极其细微地侧移了半步，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却精准地、完全地挡住了他看向客厅的视线。同时，她伸出了手，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感：
周凛“心意领了，水果就不用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落在何九华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他猛地回过神，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僵硬，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谄媚和敬畏，额头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何九华“啊？哦！好好好！那……那不打扰您了！周警官您忙！您忙！您日理万机！为人民服务辛苦了！”
他几乎是触电般地把那盒价值不菲的车厘子收了回来，动作快得差点把盒子甩飞出去，然后忙不迭地点头哈腰，腰弯得都快成九十度了：
何九华“您留步！留步！千万别送！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逃也似的转身，几步就冲回了1201，“砰”地一声用尽全力关上了门，后背重重地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从什么龙潭虎穴里逃出生天。
秦霄贤被他这阵仗吓了一跳，连忙问：
秦霄贤“怎么了？见鬼了？她……她说什么了？”
何九华脸色煞白，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震撼，他一把抓住秦霄贤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劫后余生的嘶哑：
何九华“兄……兄弟！听哥一句劝！”
何九华“从今往后！”
何九华“离你那邻居远点！”
何九华“不！是恭敬点！恭敬点懂吗？！”
何九华“她……”
何九华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吐出后半句，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何九华“她一拳真的能打死三个私生饭！”
何九华“不！打死五个都富裕！”
何九华“真的！不开玩笑！我拿我下半辈子的演出费担保！”
秦霄贤看着何九华那副见了活阎王的表情，再联想到他刚才看到的制服肩章反光和奖杯金光，心里那点因为对方是警察而刚升起的一丝微弱的安全感，“啪”地一声，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默默地、缓缓地，再次把眼睛凑近了猫眼，望向对面那扇紧闭的、仿佛散发着无形煞气、门上贴着“生人勿近”符咒的1202大门。
一拳……打死五个？
他现在只想连夜搬家，或者……把自己焊死在保险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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