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秋夜,凉意像无声的潮水,漫过铂悦府高档小区光洁的楼道。声控灯在空旷中明明灭灭,将大理石地面映照得如同冰冷的镜面,更添几分令人窒息的寂静。这份寂静,在秦霄贤的耳中,却如同拉满弓弦时那令人心悸的紧绷,预示着随时可能爆发的惊雷。
女明星事件的阴影,如同最粘稠的噩梦,将他牢牢禁锢在1201这方寸之地。那些恶意剪辑的视频片段、潮水般涌来的谩骂私信、家门口被偷拍的恐惧感……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如同挣脱牢笼的恶兽,在他脑海里疯狂撕咬。失眠是常态,安眠药的白色小药片在掌心滚动,带来虚假的慰藉,却无法驱散心底那深入骨髓的寒意。他像一只被拔光了刺的刺猬,蜷缩在黑暗中,对任何风吹草动都敏感异常。
凌晨一点零七分。
秦霄贤又一次在黑暗中猛然惊醒,额上冷汗涔涔。他摸索着抓向床头柜的药瓶,指尖触到冰凉的塑料瓶身时,动作却猛地顿住。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他用力将药瓶推开,药片在瓶内哗啦作响,像是在嘲笑他的软弱。他赤脚下床,冰凉的木地板刺激着脚心,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他不敢开灯,生怕一丝光亮就会成为吸引窗外窥探目光的灯塔。他像一抹游魂,无声地飘到客厅。
黑暗是他唯一的保护色。他走到玄关,背靠着冰冷坚硬的门板,身体缓缓滑落,最终颓然地坐在地板上。手机屏幕幽幽亮起,蓝光映亮了他苍白憔悴的脸和眼底浓得化不开的青黑。屏幕上,三个监控画面如同忠诚的哨兵,无声地展示着门外的世界:空无一人的楼道,紧闭的对门1202,以及电梯间那恒定不变的、显示着“1”的红色指示灯。
死寂。
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在耳膜里轰鸣。
就在这时——
“咔哒…咔…哒哒哒…”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金属摩擦声,穿透厚重的实木门板,如同冰冷的针尖,精准地刺入了秦霄贤高度敏感的神经末梢!
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倒流!那声音……那声音太熟悉了!是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不!不对!那试探性的、带着某种技巧性的刮蹭和撬动……更像是……是某种专业的工具在小心翼翼地试探锁芯!
私生饭!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开!女明星事件后,不是没有过疯狂的私生试图撬锁闯入他家!那些监控录像里扭曲的面孔、歇斯底里的叫喊、甚至有人手里明晃晃的刀具……所有可怕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清晰得如同发生在昨日!
肾上腺素如同失控的洪水,在血管里疯狂奔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濒临爆裂的痛楚,几乎要撞碎肋骨!极致的恐惧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的咽喉,让他几乎窒息!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对门1202的监控画面里,那个高挑的身影似乎刚回来不久,屋内还亮着灯……那撬锁声,似乎正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是她?!那个新搬来的、行踪神秘、气场冷硬的女人?!何九华说她“一拳能打死仨私生饭”……难道她本身就是……?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疯长:她是头目!那些频繁出入她家的、遮掩面目的男人是她的同伙!他们盯上他了!他们现在就在撬他的门!要闯进来!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哆哆嗦嗦地解锁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疯狂滑动,冰冷汗湿的指尖几次打滑,终于精准地戳中了那个刻在骨子里的号码——110。
秦霄贤“喂?!110吗?!我报警!有人!有人正在撬我家的门!就在门外!现在!地址是铂悦府12号楼东单元1201!对!很危险!他们可能有武器!请你们马上来!马上!!”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尖锐变调,语速快得几乎连成一片,每一个字都带着濒临崩溃的颤音,最后几乎是嘶吼出来。
电话挂断的瞬间,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手机屏幕的幽蓝光芒映着他惊恐瞪大的双眼,瞳孔里倒映着门缝下方那一道狭窄的、黑暗的光影,仿佛下一秒就会有凶器刺入,或者一只充满恶意的眼睛贴上来窥视。
时间在死寂和恐惧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蜷缩在门后,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耳朵捕捉着门外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神经绷紧到了极限。
终于!
楼道尽头传来了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刻意压低的、严肃的交谈声。来了!警察来了!
秦霄贤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从嘴里跳出来!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双腿因为恐惧而发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颤抖着手摸向门锁冰冷的旋钮,指尖冰凉。他必须开门!必须让警察第一时间抓住外面那个危险的女人!
“咔哒!”
门锁打开的机械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秦霄贤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拉开了那扇厚重的、仿佛能隔绝一切危险的防盗门!
秦霄贤“警察同志!就是她!她刚才在撬……”
他指着对门1202的方向,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嘶哑变形,带着劫后余生的急切。
然而,他的话戛然而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门外站着的,并非他想象中的、正在撬锁的“女匪首”。
1202的房门好好地关着。而楼道里,站着两位穿着笔挺制服的警察,神情严肃,目光锐利。他们的视线,此刻正齐刷刷地、带着一丝审视和疑惑,落在他所指的方向——他的正对面。
秦霄贤顺着警察的目光愕然转头。
只见1202的房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了。
周凛就站在门口。
她显然也是被外面的动静惊动才出来的。身上还穿着那套简单的黑色运动服,短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似乎刚从床上起来,甚至可能刚从某个案卷中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失措,只有被打扰睡眠后的一丝不耐,以及……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冰冷的平静。她的眼神清明锐利,即使在凌晨的困倦中,也带着刑警特有的警觉。
她甚至没看秦霄贤,目光直接越过他因恐惧而显得格外单薄的身影,落在那两位警察身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在秦霄贤惊恐未定、警察带着询问的目光中,周凛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抬起右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一个深蓝色的、印着庄严国徽的小本子,被她稳稳地举到了两位警察面前。
楼道顶灯的光线清晰地照亮了证件上的照片——正是她本人,短发,眼神锐利如鹰,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英气。照片旁边,是几行醒目的黑色字体:
XXXX证
姓名:周凛
单位:×市公安局 XX 分局
职务:刑侦支队 副队长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连楼道里原本细微的穿堂风声都消失了。
秦霄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只剩下证件上那个冰冷的名字和头衔在反复撞击着他的神经——刑侦支队!副队长!他……他报警抓了一个刑警副队长?!罪名是撬锁?!
两位警察的表情也瞬间变得极其微妙。为首的警官仔细核对了证件,又看了看周凛,再看向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的秦霄贤,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似乎在极力压制某种情绪(比如笑意)。
周凛的目光终于转向秦霄贤。那双清冷的眸子在楼道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如同寒潭。她看着秦霄贤那张写满震惊、尴尬、无地自容和尚未完全褪去恐惧的脸,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了然于胸的、带着淡淡嘲讽的弧度。
她收回证件,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楼道里的死寂,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冰碴的小锤子,精准地敲在秦霄贤脆弱的心防上:
周凛“警惕性不错。”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因惊恐而瞪大的、此刻写满茫然和羞耻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秒,补充道,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周凛“就是眼神差了点。”
说完,她不再看石化当场的秦霄贤,对着两位表情复杂、努力维持着职业严肃的同事点了点头,利落地转身,“砰”地一声关上了1202的房门。那一声关门响,如同最后的审判锤,重重砸在秦霄贤的心上。
楼道里,只剩下呆若木鸡、恨不得原地消失的秦霄贤,和两位终于忍不住交换了一个无奈又好笑眼神的警察。
警察叔叔“咳,”为首的警官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
警察叔叔“秦先生是吧?你看这……”
就在这时,电梯“叮”的一声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尴尬。何九华顶着一头乱毛,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一边套着外套一边急匆匆地冲了出来,嘴里还嚷嚷着:
何九华“怎么了怎么了?老秦!出啥事儿了?我接到你电话……呃?”
他一眼就看到了门口这诡异的组合:面如死灰的秦霄贤,两位表情微妙的警察,以及……紧闭的1202房门。
何九华是何等机灵的人,结合秦霄贤之前电话里语无伦次的惊恐,再看看眼前这场景,瞬间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卧槽!老秦这傻孩子真报警了!还报到了警察邻居头上!
他脑子转得飞快,脸上瞬间堆起十二万分的歉意和诚恳,一个箭步上前,挡在了魂飞天外的秦霄贤前面,对着两位警察连连鞠躬:
何九华“警察同志!误会!天大的误会!实在对不起!对不起!”
他语速飞快,态度无比端正,
何九华“我是他朋友何九华!我这兄弟……唉!最近受了点刺激,神经太紧张了!有点……有点草木皆兵!他绝对不是故意报假警!就是太害怕了!给您二位添麻烦了!也给周警官添麻烦了!实在是对不住!对不住!”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用手肘狠狠捅了一下还在发懵的秦霄贤。
秦霄贤被捅得一激灵,终于从巨大的社死冲击中找回一丝神智,看着何九华拼命使眼色,也反应过来,嘴唇哆嗦着,声音细若蚊蝇:
秦霄贤“对……对不起……警察同志……我……我……”
为首的警察看着眼前这俩活宝,又想起刚才周凛那句“眼神差了点”,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警察叔叔“行了行了,虚惊一场。秦先生,以后遇事冷静点,看清楚再报警。周副队那边……”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紧闭的1202,
警察叔叔“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两位警察又叮嘱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楼道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秦霄贤和何九华。
何九华看着秦霄贤那副失魂落魄、仿佛被抽走了三魂七魄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何九华“兄弟!你牛逼!报警抓刑侦支队副队长!你咋不上天呢!”
秦霄贤猛地回过神,一把抓住何九华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
秦霄贤“老何!我完了!我以后还怎么出门啊!她……她刚才看我的眼神……我……”
何九华“行了行了!”
何九华打断他,把他往屋里推,
何九华“先进去!别在这儿杵着了!丢人现眼!”
他把秦霄贤推进屋,关上门,看着兄弟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他走到1201的猫眼前,小心翼翼地往外看,1202的门依旧紧闭。
何九华“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何九华摸着下巴,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
何九华“明天!明天一早,我替你登门道歉!负荆请罪!必须把态度摆足了!不然你这邻居关系,算是彻底完犊子了!”
秦霄贤瘫坐在沙发上,把脸深深埋进手掌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夜风从未关严的楼道窗户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秦霄贤打了个寒颤,只觉得这寒意,从后背一直凉到了心底。
他,秦霄贤,德云社相声演员,刚刚,报警抓了自己的警察邻居副队长。
罪名是:撬锁。
而他的兄弟,明天要去替他向这位能一拳打死仨私生饭的副队长……负荆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