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两个星期的松弛感像潮水般退去。

许嘉站在公交站台等车时，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擦过脚踝，他下意识地把卫衣的袖口往下扯了扯。柔软的抓绒面料裹着身体，倒像是把假期里最后一点暖意也锁在了里面。

他当年就是这样的穿搭——雾霾蓝的带帽卫衣，加上一条宽松的灰白色卫裤。

公交车进站时带起一阵风，吹得站台广告牌上的明星海报簌簌作响。

许嘉抬脚上车，投币的瞬间瞥见司机师傅反光镜里的自己——卫衣帽子歪在一边，露出额前睡得乱糟糟的头发，眼下那片青黑像是被墨晕开的，和身上这抹冷调的蓝倒是格外相称。

他选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后背往座椅靠背上一贴，就能感觉到布料里藏着的细绒蹭着脖颈。许嘉盯着外头发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说不上是难受还是别的，就只是觉得闷。

他说不清现在的状态到底是好是坏，假期里睡到自然醒的舒坦还没散尽，可一想到写字楼里的白光灯和键盘声，骨头缝里又好像钻进了寒气，连带着指尖都有点发僵。

又发病了吗？他心里想着。看着逐渐剧烈颤抖的手，他潜意识里寻找着那个人的身影，可模糊一片，什么也没找到。

公交车到站时，门“嗤”地一声弹开，一股更冷的风卷着街面上的尘土灌了进来。许嘉的卫衣帽子被风吹得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没来得及打理的头发。他抬手把帽子按下去，起身下车。

电梯里人多，许嘉被挤在角落，后背贴着冰凉的金属壁板。

目光落在电梯镜面映出的自己身上，那张脸看着有些陌生——眼下的青黑，没刮干净的胡茬，还有眼底那片散不去的倦意，哪里还有半分刚进公司时的样子。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十六楼。许嘉跟着人流往外走，刚走到部门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陈兆生的大嗓门。

“小李，那份策划案怎么还没给我？你是不是想等着被扣工资？”

他脚步一顿，心里那股刚压下去的烦躁又冒了上来。有人在他身后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别理他，赶紧回工位吧。”

是和他同一个部门的林薇。

许嘉点点头，低着头往自己的座位走。刚把包放在桌角，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带着一股子烟味和劣质古龙水混合的气息。

“哟，还知道回来呢。”陈兆生的声音像砂纸蹭过木头，又糙又刺耳。

许嘉没回头，只是从包里拿出电脑，插上电源。“嗯。”他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看看你这副样子，”陈兆生的脚步声停在他身后，许嘉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的卫衣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跟家里死了人一样，晦不晦气呀？你妈没教过你要微笑上班吗！”

这句话像根针，一下子刺破了许嘉心里那层薄薄的伪装。他的手猛地攥紧了鼠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都隐隐露了出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站起来转过身，把手里的鼠标狠狠砸在陈兆生那张油光锃亮的脸上。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许嘉慢慢松开手，指腹在鼠标上蹭了蹭，冰凉的塑料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点。

他没说话，只是继续盯着电脑屏幕，假装在看文件。

“哑巴了？”陈兆生见他没反应，语气更冲了，“我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

许嘉还是没吭声。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开口，不管说什么，都会被陈兆生挑出毛病来。这个人就像是盯着猎物的狼，只要他露出一点破绽，就会扑上来撕咬。

陈兆生大概是觉得自讨没趣，又或许是急着去训别人，他“哼”了一声，把手里的几个文件夹往许嘉桌上一丢。“啪”的一声，文件夹掉在桌面上，又滑到了地上，里面的文件散出来好几张。

“这几份文件，下班之前把数据处理好交给我。”陈兆生的声音里带着不屑，“做不完，你别想回家。”

说完就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噔噔”的声响，像是在炫耀自己的胜利。

许嘉坐在椅子上，盯着散落在脚边的文件，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他能感觉到周围同事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好奇，还有些幸灾乐祸。那些目光像细小的针，扎在他的背上，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他深吸了一口气，弯腰去捡文件。手指碰到纸张的时候，能感觉到纸张边缘的粗糙，还有上面残留的陈兆生的指纹印——油腻腻的，看着就让人恶心。

许嘉把文件一张张捡起来，叠好放进文件夹里，动作慢得像是在跟谁赌气。

坐回工位上的时候，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心里那股暴虐的情绪像野草一样疯长，几乎要冲破胸膛。他真想把桌子掀了，真想直接把那个油腻男人的皮扒下来贴在公司门口，真想摔门而去再也不回来。

许嘉打开电脑里的表格，光标在屏幕上闪烁着，像一个嘲讽的笑脸。他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脑子里却全是催债公司的短信。

八千块。是啊，他刚进公司的时候，还是个穿着白衬衫都要熨得笔挺的青年。每天早上七点半就到公司，把办公桌擦得一尘不染，连打印机里的纸都要码得整整齐齐。那时候他觉得能在这家月薪八千的公司站稳脚跟，是天大的福气，哪怕天天加班到深夜，对着电脑屏幕揉眼睛的时候，心里都是甜丝丝的。

这个数字像一道枷锁，牢牢地套在他的脖子上。他每天睁开眼，想到的就是这个数字，每天闭上眼，梦里还是这个数字。他不敢辞职，不敢生什么大病，甚至不敢跟陈兆生正面冲突，就因为这八千块。

就连他的心理出现了问题，他也不敢去看。一拖再拖，拖到了快要无可救药的地步。

许嘉的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落下。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的蓝色卫衣上，把那抹冷色调衬得愈发明显。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抬手敲键盘的力气都没有了。

旁边的林薇偷偷塞给他一颗薄荷糖，小声说：“别跟他置气，不值得。”

许嘉捏着那颗薄荷糖，糖纸的塑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剥开糖纸，把薄荷糖塞进嘴里，冰凉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一路凉到胃里。

熟悉的味道让他再想起那个人，心里想着：他家出什么事了吗？

他抬起头，看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光标，深吸了一口气。算了，忍忍吧。等把这个月的工资拿到手，等把还剩下的20万还上，等他赚够足够多的钱，等……

发现自己的愿望真多，真够贪心的。

许嘉的手指终于落在了键盘上，“嗒嗒”的敲击声在办公室里响起，和周围的键盘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永不停歇的、疲惫的歌。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可心里却空荡荡的，只剩下那抹挥之不去的青色，在暖秋的阳光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薇拉着他去公司楼下的面馆。“我请你，”她把菜单往他面前推了推，“加个蛋，补补。”

许嘉没推辞，点了碗牛肉面。面条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把他的眼睛都熏得模糊了。他抬起头，看见林薇正盯着他的卫衣看。

“这颜色挺好看的，”林薇说，“就是显得有点冷。”

“嗯，打折买的。”许嘉低头吃面，牛肉的香味钻进鼻子里，可他没什么胃口。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林薇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

许嘉的筷子顿了顿，面条上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睛。“没什么，”他含糊地说

“你怎么样了？”

“还那样，”许嘉吸了口面，热气烫得他喉咙发疼，“医生说还得接着治。”

这句话说出来，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眼泪差点掉下来。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吃面，把脸埋在热气里。

林薇没说话，只是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悄悄放在他面前。“这里面有五千块，”她的声音很轻，“你先拿着用，不用急着还。”

许嘉愣住了，看着那个白色的信封，手指动了动，却没敢碰。“不行，”他摇摇头，“我不能要你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