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阳光很好，亮得有些晃眼。空气里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就是普通的、带着点热意的早晨气息。
楼下的动静一清二楚。卖早点的推着车子走街串巷，喇叭里重复着“包子、豆浆、茶叶蛋”，声音有点劈；接着是自行车铃，叮铃叮铃响得急促，大概是赶时间，骑得飞快，还撞到路边的垃圾桶。
许嘉躺在床上听着，觉得这吵闹劲儿比闹钟还管用，索性爬了起来。
他本来打算趁周末把屋子收拾一下。租的这房子不大，画稿堆在书桌一角，颜料管横七竖八，地板上还有几处不小心蹭到的颜料印。许嘉套上件旧T恤，正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画具，手碰到床底一个帆布包。
他把包拽出来，一抖，掉出几支铅笔，还有张门票。淡蓝色的，上面印着“潜意识之境——当代心理主题艺术展”，地址在市中心的会展中心，日期截止到今天。
许嘉捏着门票愣了愣。他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瞥了眼桌上那堆没头绪的画稿，收拾屋子的心思淡了。去看看？还是在家？他靠在桌边犹豫了十分钟，最后把门票塞进裤兜，换了条干净裤子出门。
坐公交晃了四十分钟，到会展中心时快十点了。门口人不少，大多是年轻人，三三两两地往里进，手里捏着同款门票。许嘉跟着队伍往前走，抬头看了眼门楣上的海报，黑一块白一块的，没太看懂，只觉得跟自己平时画的风格完全不搭。
他从口袋里摸出矿泉水，刚想拧开，身后突然挤过来两个人，肩膀撞在他胳膊上。瓶子“啪”地掉在地上，水洒了点出来。
许嘉骂了句“操”，赶紧弯腰去捡，手指还没碰到瓶身，另一只手已经把瓶子拾起来了。
那手挺干净，手腕上戴着一个红绳，衬得皮肤更白了。许嘉顺着往上看，对上一双眼睛，不算特别大，但眼神很静，没什么情绪。
“谢了。”许嘉接过瓶子，发现对方跟自己差不多大，只是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穿件浅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看着挺清爽。
“没事。”那人说话声音不高，听着挺温和。他把瓶子递过来，指尖无意中碰到许嘉的手，有点凉。
两人都直起身子，站在人堆里，一时没话。许嘉觉得有点尴尬，没话找话地问：“你也来看展？”
“嗯。”那人点头，“朋友给的票，说最后一天了。”
“巧了，我也是。”许嘉笑了笑，“我叫许嘉。”
“青辞。”那人报了名字。
“青辞？”许嘉皱了皱眉，这名字有点耳熟。仿佛在身边出现过，亦或者在梦里梦到过。
“怎么了？”
“没，没什么。”
队伍往前挪了挪，两人跟着往前走。进了展厅，光线一下子暗下来，空调开得挺足，跟外面的热意隔开了。
入口处摆着块展板，写着展览介绍，许嘉扫了眼，净是些“探索潜意识”“解构情绪”之类的词，看得一知半解。
“先从哪边看？”青辞指着导览图问。上面标着五个区，名字都挺玄乎。
“随便吧，我也不懂这些。”许嘉无所谓，“你经常看这种展？”
“不算经常，”青辞摇摇头。
两人往“迷雾森林”区走。里面搭了些黑色的布景，看着像树，上面挂着些纸条，写着“失眠的时候总在数羊”“怕被人说不合群”“工资不够花”之类的话，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心事。许嘉扫了两眼就往前走。
“其实挺真实的。”青辞在他身后说，“大部分人的潜意识，说白了就是这些没说出口的琐碎。但就像落叶一样，一点一点堆积，就覆盖了整片森林。”
许嘉微怔，但没接话，拐进下一个展区“镜中迷宫”。里面全是镜子，拐来拐去的，不小心就会撞到。许嘉跟着青辞走，好几次差点撞上玻璃，被青辞拉了一把。
“这儿设计得挺坑人。”许嘉揉了揉胳膊，“除了让人晕，没看出啥意思。”
“你看镜子里的自己。”青辞站在一面镜子前，镜子有点凸，把人照得变形了，“平时看自己都是平的，这里能看到扭曲的样子，其实跟潜意识里的自我认知有点像——你以为的自己，和真实的自己，可能差得挺远。”
许嘉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被拉得老长，看着有点滑稽。
从迷宫出来，到了“情绪调色盘”区。墙上挂着好多画布，每张就一种颜色，红的、蓝的、黄的，画着些乱七八糟的线条。许嘉的副业是搞画画的，对这个有点兴趣，凑近看了看，发现颜料用得挺随意，不像正经画作。
“这也算艺术？”许嘉撇撇嘴，“我家隔壁小孩画的都比这规矩。”
“情绪本来就没规矩。”青辞指着一张全是墨黑的画布，“比如这个，看着乱，但你盯着看久了，能感觉到点压抑，这就够了。”
许嘉盯着看了几秒，好像确实有点闷。他想起自己上班时的心情，大概就是这种黑沉沉的感觉。
两人慢慢逛着，到“寂静回声”区时，里面放着些录音设备，有人在对着话筒说话。一个女生说“想辞职但不敢”，一个男生说“减肥又失败了”，声音都挺小，带着点不好意思。
许嘉站旁边听了会儿，觉得有点尴尬，拉着青辞往外走：“这也太公开处刑了。”
青辞笑了笑：“其实很多人需要这种出口，对着陌生人说，比跟熟人说轻松。”
许嘉的睫毛快速颤抖了几下。
是啊，他有时候也挺想辞职的。面对那个无良的上司，他早就受够了。可他还要还债，这份工作丢了，他就很难再找到合适的工作了。
最后到“光的出口”区，光线一下子亮起来，豁然开朗。地上摆着些绿植，看着挺舒服。出口处有张桌子，放着便签和笔，旁边牌子写着“给未来的自己留句话”。
许嘉拿起笔，想了想，写了“挣更多的钱”。青辞写的是“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两人贴便签时碰了下手，都笑了笑。
出会展中心时快十二点了，太阳正毒。许嘉摸了摸肚子，有点饿。
“附近有家面馆不错，一起？”青辞问。
“行啊。”许嘉没客气。
面馆人不少，两人找了个小桌子，各点了碗牛肉面。面上来得快，热气腾腾的，牛肉给得挺实在。许嘉吃得急，差点烫着嘴。
“你平时都喜欢干什么？”青辞一边吃面一边问。
“画画吧，但也只是副业。没时间去深造，偶尔接接稿，补贴家用。”许嘉吸溜着面条。
“挺好的，我就什么都不喜欢干，只喜欢在家待着。”
许嘉愣了一下，觉得这话挺实在。
吃完面，两人站在路口。
“留个联系方式？”青辞拿出手机，“以后有机会可以交流交流。”
“好啊。”许嘉赶紧报了手机号。
加了微信，青辞说：“我先走了，下午还有事。”
“嗯，回见。”许嘉挥挥手。
看着青辞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许嘉摸了摸口袋。他低头笑了笑，转身往公交站走。早上出门时还犹豫来不来，现在觉得，这趟没白来。
回去路上，他给青辞发了条微信：“谢了，午饭我请，下次你挑地方。”
很快收到回复：“好。”
许嘉看着手机，心里有点轻快。他想，下午不赶稿了，先把屋子收拾干净，再好好琢磨下那组被甲方改得面目全非的插画，或许能找到青辞说的“心气”。
还有三天他就又要回公司了当牛马了。一想到这儿瞬间气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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