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嘉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时，罗青御正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他的背影。
初秋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许嘉眼底那些忽明忽暗的情绪。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大褂口袋里的钢笔，金属外壳的凉意顺着皮肤蔓延上来，才惊觉会议时间快到了。
推开会议室门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长条会议桌旁围坐着精神科的医生和护士，每个人面前都摊着厚厚的病历夹，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咖啡的微苦气息。宋明谦坐在主位，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手指正轻轻敲击着桌面，见他进来便抬了抬下巴：“青御来了？正好，我们刚说到上周的几个病例。”
会议室里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窗外的梧桐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罗青御坐在长桌末端，指尖有意无意地摩挲着钢笔的金属笔夹，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集中了注意力。投影仪的光束穿过漂浮的尘埃，在幕布上投下许嘉的病例资料。
"许嘉，男，28岁，重度焦虑伴情感障碍，轻微精神分裂。"宋明谦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的光遮住了他的眼神，"主治医生是罗青御。"
罗青御感到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自己。作为刚从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归国的心理学博士，这是他接手的第一例患者。他挺直了脊背，白大褂下的衬衫已经微微汗湿。
"患者主诉持续性焦虑、幻听，伴有现实解体感。"宋明谦继续道，“大家有什么好的想法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我认为适合采用催眠疗法。"罗青御现在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许嘉的症状观察，"患者的幻觉系统性强，与创伤经历可能存在关联。通过催眠，我们可以尝试寻找症状的根源。"
话音刚落，斜对面的李医生就皱起了眉。她从事精神科临床工作快二十年，总觉得国外那些花哨的疗法不如药物来得稳妥。“不行不行，”她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的响声，“据我了解，这个患者长期伴随着幻觉。”
她翻开自己面前的复印病历，指着其中一段，“他长期幻想在有另一个人的生活当中。没人提醒，他根本不会发现是自己出了幻觉。这种情况下如果使用催眠治疗法，很容易让他出现实与虚幻分不清，到时候颠倒黑白，只会加重病情。”
"我同意李医生的看法。"坐在角落的王副主任慢条斯理地说，"十年前我们有个类似病例，催眠治疗后患者彻底分不清现实与幻觉，最后从住院部楼顶跳了下去。原谅我们有些保守，我们只是不想让患者……"
罗青御感到一阵烦躁。他想起许嘉病历上前任主治医生的空白——本该有三位医生的签名处，只有两个名字，中间一栏被整齐地涂黑了。
"我才是他的主治医生。"罗青御一字一顿地说，钢笔在他指间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我了解过患者的情况。他的幻觉内容高度一致，这不符合典型精神分裂的随机性特征。我认为这是解离性障碍的表现，催眠治疗恰好适用。我有分寸！"
"你才见过他几次？就这么自信？"李医生冷笑，"国外那套理论在这里不一定行得通。再者说了，万一你的治疗过程出现了失误，让他情绪崩溃，从楼上跳下来怎么办？我们医院的声誉不就彻底毁了吗？"
“行了！”宋明谦出声打断了两人的争执，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宋明谦转动着手里的茶杯，目光落在罗青御身上，镜片后的眼神温和却锐利，“刚刚还好好的，怎么一听到这个病人就开始吵起来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病历上轻轻敲了敲：“青御啊，你是从国外回来的，受过的教育比我们这些人都好，对新疗法的理解也比我们透彻。”他的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期许，“我看过你写的治疗方案，里面对许嘉的幻觉诱因分析得很到位，尤其是把他出现幻觉的原因场景和当前症状做的关联，逻辑很清晰。我相信你能以自己的方法去治好这个病人。”
他抬起头，迎上宋明谦的目光，语气坚定：“我不会辜负您的期望。他也是我的第一个病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每个人心里。李医生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会议室里的气氛重新变得平和，宋明谦点点头，翻开下一份文件：“那我们接着讨论下一个病例……”
窗外的夜色彻底浓了，路灯的光晕透过玻璃照进来，在罗青御的笔记本上投下一圈淡淡的光圈。
他垂眸望着那名字，笔尖悬在纸面三毫米处，迟迟落不下去。指腹无意识摩挲着钢笔冰凉的金属杆，眉峰轻轻蹙起时，嘴角牵出一抹极淡的苦笑。
他轻轻合上眼，记忆中那个总是穿着白T恤的少年，如今却蜷缩在家里的某个角落，被痛苦撕扯得支离破碎。
他们本该在某个寻常的午后重逢——或许是在街角的咖啡店，许嘉推门而入，风铃轻响；又或是同学会上，隔着酒杯相视一笑。命运却偏要将这场久别安排在消毒水气味的病房，让他们的重逢变成一场泥潭中的相互拉扯。
钢笔终于落下，在纸面上划出细碎的沙沙声。罗青御想起许嘉手腕上那些淡去的疤痕，像是一首被岁月模糊的情诗。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读过的所有心理学著作，竟没有一页教过他，该如何治疗一个曾经刻在心上的人。
他突然有种高中学渣的痛苦——学了也是白学。
一回到家，许嘉就把自己摔进被窝里。
被子里还裹着上周没晒过的潮气，混着点外卖酱油味，倒意外成了温柔的茧。他像块被揉皱的纸团，陷在床垫中央，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直到窗外的月光漫过窗台，在地板上淌成一条银河，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脑袋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昏沉得厉害，偏这时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许嘉跟自己的肚子谈判：“要不……忍忍？”肚子立刻用更响亮的“咕呜”回敬。
他翻了个身，后脑勺磕到床头的书堆，疼得龇牙咧嘴，反倒把那点起身觅食的念头磕没了。
“咱们同归于尽，饿成标本算逑。”
奇妙的是，就这么躺着，倒躺出点久违的舒坦。没有那些嗡嗡作响的声音在耳边念叨，也没有催债短信在手机里跳脚，连呼吸都变得慢悠悠的，像老式座钟的摆锤。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从来没被那些乱七八糟的毛病缠上过，只是个普通的、有点懒的年轻人，刚在床上瘫完一个无所事事的下午。
就在这轻飘飘的恍惚里，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像春天里顶破冻土的嫩芽：要不，养只猫吧？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跟着“噗嗤”笑出了声。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荡了荡，撞到墙上又弹回来，倒显得有点孤零零的。笑到一半，嘴角的弧度却慢慢塌了下去——他哪有资格养猫啊？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猫粮比他吃的泡面还贵，猫砂盆都比他的床还讲究。他现在的生活，简直是“流浪猫看了都摇头”的水平。
“等吧。”他对着天花板说，语气突然正经起来，“等把那些债都还清了，就去领养一只。要那种橘色的，胖得走不动路的，最好是只懒猫，跟我凑一对，每天比赛谁更能躺。”
然后呢？好像……还有个人？
他咂咂嘴，试图从混沌的记忆里捞点什么。是个模糊的影子，说话时带着点清浅的笑意，好像穿着件浅青色的外套？和那只胖橘一起，窝在阳台上晒太阳，猫打哈欠的时候，那人也跟着打哈欠……画面暖融融的，像杯刚冲好的热可可，可具体是谁，偏就像被蒸汽糊住的玻璃，怎么擦都看不清。
“是谁来着……”他挠了挠后脑勺，指尖摸到几根翘起来的头发。想不起来，脑子里像被谁用橡皮擦过，只留下片轻飘飘的空白。
肚子又“咕”了一声，这次带着点委屈。许嘉叹了口气，终于舍得撑起上半身，摸过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催债短信安安静静躺在通知栏里，倒没添新的。他点开外卖软件，犹豫三秒，咬牙选了份加蛋的番茄鸡蛋面。
“先喂饱你再说。”他戳了戳肚子，“等我有钱了，不光养猫，还得给猫雇个保姆。至于那个谁……”他顿了顿，望着窗外的月亮，突然笑了，“等想起来是谁，再请他吃加双蛋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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