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后的日子,像是踩进了一锅温吞水里,表面平静,底下却咕嘟着看不见的热浪。
谢允之领了巡防营的差事,倒是没天天去点卯——毕竟“病体未愈”。
但书房里进出的人明显换了面孔,不再是那些探病的太医或虚头巴脑的官员,而多是些气息精悍,行动利落的武官或吏员。
他肩上的伤好得七七八八,脸色却依旧配合着剧情,时不时白一下,咳几声。
林涣则老实不客气地接手了内务府药材库巡查的活儿。
名义上是替他分忧,实际上那库房里堆积如山的药材账本,看得她眼睛发绿。
她打着世子夫人的名号,隔三差五就去库房“巡查”。
一开始,那几个管库的老油条还试图拿些糊涂账糊弄她,被她拿着新旧账册一对,又现场抽查了几味贵细药材的成色斤两,揪出好几处亏空和以次充好,当场发落了两个小吏后,剩下的人看她的眼神就全变了。
恭敬里带着悚然。
她没动那几个根基深的老家伙,只把规矩立得死紧:入库查验、出库核销、定期盘点、防潮防火……条条框框,写得明明白白。
谁敢伸手,剁谁爪子。
忙完库房的事,她就回侯府继续捣鼓她的小药房。
南边一趟,她对时疫防治有了更多心得,拉着府里懂点药理的婆子,试着改良方子,研制些更方便携带发放的药丸药散。
谢允之偶尔会溜达过去,靠在门框上看林涣称药碾磨,弄得满手满脸的药灰。
“夫人这劲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悬壶济世。”他语气听不出是调侃还是别的。
她头也不抬:“闲着也是闲着,总比某些人整天装病强。”
他低笑,也不生气,有时还会顺手帮她递个捣杵什么的。
夜里还是睡一屋,但他规矩得很,最多搂着,没什么逾矩动作。
某天下午,林涣正对着新配的避瘟丹方子琢磨,前院忽然传来喧哗声,隐隐似乎还夹杂着女子的哭闹。
桃枝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小姐!不好了!老夫人娘家那边来人了,好几个夫人小姐的,哭哭啼啼,说是……说是来投奔的!”
林涣一愣。
老夫人娘家是江南的清流世家,虽说不是大富大贵,但也是体面人家,怎么突然拖家带口来投奔?
林涣收拾了一下,往前厅去,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哭声一片。
“姑母!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那杀千刀的肃王,逼得我父亲下了大狱!家产也都抄没了!我们实在是没活路了啊!”
林涣脚步一顿。
肃王?又是他!
走进厅里,只见老夫人坐在上首,脸色难看,下面跪坐着三四个衣着素净,哭得梨花带雨的女眷,都是生面孔,想来是舅家的表亲。
旁边还站着两个半大少年,脸色愤懑又惶恐。
见林涣进来,哭声稍歇。
那些女眷看她的眼神带着打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大约觉得她只是个运气好点的冲喜夫人。
老夫人叹了口气,对她道:“这是你二舅母,三表妹,还有两个表侄……家里遭了难,不得已来京城寻个庇护。”
她行了礼,还没开口,那个看着最年长的二舅母就拿着帕子摁眼角,声音凄切:“早听说外甥媳妇是个能干的,连南边那样的大灾大疫都经见过……如今我们孤儿寡母的,可就全指望世子爷和姑母、外甥媳妇给我们撑腰了。”
这话听着是奉承,实则把担子全甩了过来。
林涣笑了笑,语气温和:“舅母言重了,既来了侯府,自然没有不管的道理,只是如今京中形势复杂,世子爷又病着,许多事还需从长计议,诸位一路辛苦,不如先安心住下,歇息几日再说。”
她吩咐下人带她们去安置,又让人请郎中来看看。
哭了一路,别真病倒了。
处理完这边,林涣转头就去书房找谢允之。
他显然已经得了消息,正看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眉头拧着。
“肃王的手笔?”她直接问。
“嗯。”他放下密报,“江南漕运的案子,硬栽上去的,抄家撵人。”
“能救吗?”
他沉吟片刻:“人捞出来不难,家产……有些麻烦。”他抬眼看看她,“人既然进了侯府,就不能不管,但也不能让他们真以为侯府是无所不能的菩萨庙。”
她懂他的意思。
亲戚可以帮,但不能变成甩不掉的麻烦。
接下来的日子,侯府里就多了这么几号“客居”的亲戚。
那位二舅母是个厉害角色,嘴上感恩戴德,实际行动却总想试探侯府的底线,时不时就要抱怨安置的院子太小,用度不够精细,或是暗示该给两个表侄谋个前程。
几个表妹也是,看着娇娇弱弱,心思却不少。
尤其是那个叫婉宁的三表妹,时不时就要去谢允之书房送个汤水点心,嘘寒问暖,那眼神黏糊得,她看着都腻味。
谢允之倒是油盐不进,该喝汤喝汤,该客气客气,多余的眼神一概没有。
有次李婉宁试图给他擦汗,被他一句“有劳,放着让我夫人来就好”挡了回去,气得那表妹回去摔了一套茶杯。
她乐得看戏,偶尔还在老夫人面前给她们上点眼药:“二舅母今儿又说库房送去的布料花色老了……唉,也是,江南来的夫人小姐,眼光自然是高的,是咱们疏忽了。” 老夫人听了,脸色就更淡几分。
这天后院荷花池边,她正指挥着丫鬟采些新鲜荷叶准备入药,就听见假山后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是李婉宁和她的丫鬟。
“娘说了,只要能在侯府站稳脚跟,日后少不了我们的好处,世子爷那般人物,就算身子弱些,也是顶天的富贵,总比回去随便配个小门小户的强,”
她顿了顿又说道,“长得这么帅……”
“可是小姐,世子夫人她……”
“她?一个冲喜的,运气好罢了!瞧着吧,等……”
林涣故意加重了脚步声,假山后的声音立刻消失了。
李婉宁转出来,脸上堆着笑:“表嫂也来赏荷?”
她笑了笑,目光扫过她微微泛红的耳朵尖:“采些荷叶入药,表妹身子可大好了?听说前几日感染了风寒,可别在这水边又着了凉。”
她脸色一僵,强笑着应付了几句,赶紧拉着丫鬟走了。
林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冷笑:想摘我桃子?窗户都没有!
晚上,她跟谢允之提起这事,他正靠在床头看兵书,闻言头也没抬:“不必理会。”
“说得轻巧,”她抢过他的书,“她们天天在老夫人面前晃悠,哭哭啼啼,卖惨装乖,日子久了,难免心软,到时候真塞个表妹给你做侧室,我找谁哭去?”
他这才抬眼看我,烛光下眸色深深:“你不愿意?”
“废话!”她瞪他,“我的人凭什么分给别人?”
他低笑出声,伸手把她捞进怀里,书本掉在一边:“那夫人可得看紧点。”
“怎么看紧?”她没好气。
他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颈窝,气息温热:“比如……坐实了你这世子夫人的名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嘴上却硬:“怎么坐实?再跟你演一场鹣鲽情深?”
“不用演。”他吻了吻她的锁骨,声音低哑,“来点实在的。”
帐幔不知何时被放了下来,烛火摇曳,将他眼底的暗沉和渴望照得清晰分明。
这一次,好像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