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宴

宫里办中秋宴的帖子送进侯府时，林涣正对着一筐新收的药材较劲。

老夫人拿着帖子，愁容满面：“允之这身子怕是去不成，可宫里点名了要你们夫妇都去，这可如何是好？”

谢允之接过帖子扫了一眼，语气平淡：“无妨，就去露个面，总不能一直躲着。”

他看向她：“夫人也好久没出去走动了。”

她拍拍手上的药灰：“行啊，正好看看热闹。”

顺便看看有没有人又憋着坏水。

——

赴宴那日，林涣挑了身不算扎眼但料子极好的湖绿色宫装，梳了个简单的发髻，簪了支谢允之不知从哪弄来的碧玉簪，通透水润，衬得脸色都亮了几分。

脸上薄施脂粉，既不失礼，也不至于太出挑，毕竟世子爷还病着。

虽如此，可林涣的长相也是没得挑的，眼尾自然上挑，却因眼波流转时的清润，添了几分柔意，睫毛浓密如蝶翼，扑簌簌抖着。

谢允之照旧是一身素色锦袍，却藏不住他本身的威厉，由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

一对苦命鸳鸯的模样，演得炉火纯青。

——

宫宴还是老样子，金碧辉煌，香风鬓影。

各路权贵携家带口，言笑晏晏，底下却不知藏着多少机锋。

他们一进去，就收获了不少或同情或探究的目光。

皇后照例说了些场面话，对谢允之更是温言抚慰，赏赐不断。

谢允之垂着眼睫，谢恩的话说得气虚无力。

按品级落座后，林涣就安心扮演贤妻角色，给他布菜倒水，偶尔抬眼扫视全场。

肃王称病没来，但他那党羽的几个官员都在，眼神时不时往他们那边瞟。

酒过三巡，气氛活络了些。

有贵女们开始表演才艺，弹琴跳舞，吟诗作画。

林涣乐得看热闹，一边嗑瓜子一边小声跟谢允之点评：“这个跳得不错，就是裙子转起来差点意思……那个琴弹得好听……这些女子长得都好生漂亮……”

谢允之唇角弯了弯，在桌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收敛点。

这时，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容貌娇俏的少女抱着琵琶上前，她是吏部侍郎家的千金——苏娇。

她弹了一曲《春江花月夜》，指法娴熟，乐声淙淙，竟比前面几个强不少。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皇后也笑着夸赞了几句。

那苏小姐脸上飞红，抱着琵琶谢恩，目光却状似无意地飘向他们这边，尤其在谢允之身上停留了一瞬。

她心里嘿了一声，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谢允之：“瞧见没？你的桃花。”

谢允之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瓜子嗑多了上火，喝点茶。”

正当她无聊得开始数殿顶有几条金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月白锦袍的年轻公子正走进来，他容貌极盛，眉目疏朗，唇角天然带着点笑意，行动间一派风流洒脱，却又不显轻浮。

“是林小公子！”

“林丞相家的那位？不是说他游学江南，怎么回来了？”

“啧，还是这般招摇……”

低声议论传入耳中。

林小公子？林商？

丞相家的老来子，京城有名的风流才子，据说眼高于顶，寻常贵女根本入不得他的眼。

他径直走到御前，行礼告罪，说是路上耽搁了。

声音清越，态度从容，皇帝似乎也对他颇为喜爱，笑着让他入席。

他的座位，好巧不巧，就在林涣斜对面。

直到他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她身上。

她正低头给谢允之舀一碗汤，感觉有视线盯着，下意识抬头，恰好对上他直愣愣看过来的眼神。

那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艳和探究。

她微微一怔，随即若无其事地垂下眼，继续手里的动作。

这种目光她见得多了，无非是好奇她这个“冲喜夫人”究竟何等模样。

本以为他会移开视线，没想到他竟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旁边有人同他说话，他才略显仓促地转开脸。

宴至中途，众人离席走动敬酒。

林涣扶着谢允之去给几位长辈见了礼，又被几位相熟的夫人拉着手说了会儿话，无非是感慨她不易，夸她贤惠。

转了一圈，觉得殿内气闷，便想着去殿外廊下透透气。

谢允之被一位宗室王爷拉着说话，对她点了点头。

她独自走到廊下，夜风带着桂花香气吹来，舒服了不少。

正凭栏望着远处宫灯，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这位姑娘，可是独自一人赏月？”

她回头，竟是林商。

他手里拿着个酒杯，脸上带着笑，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

姑娘？他这是没认出她是谁。

林涣微微屈膝：“林公子。”算是打了招呼，没接他的话。

他却像是没察觉她的疏离，走近两步，借着廊下的灯光细细看她，语气真诚又带着几分唐突：“方才在殿内惊鸿一瞥，只觉得仙子临凡，未曾想近看更是……清艳绝伦，顾盼生辉。”

林涣：搭讪的方式还挺复古。

“林公子谬赞。”她语气平淡，“妾身已为人妇，当不得公子如此赞誉。”

他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却还不死心：“不知是哪家公子如此有幸？竟能娶得姑娘这般……”

“是在下有幸。”一个微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谢允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色在宫灯下显得愈发苍白。

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向他身边，目光淡淡地落在林涣身上：“内子胆小，不惯与生人言谈，若有失礼之处，林公子见谅。”

林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看看谢允之，又看看林涣，眼神变了又变，终于反应过来，连忙拱手：“原来是世子夫人，在下唐突，失礼了，还请世子爷和世子夫人勿怪！”

他这话是对着她们两人说的，目光却还忍不住往她脸上瞟，那点惊艳和惋惜藏都藏不住。

谢允之没再多言，只微微颔首，便揽着她转身：“风大，回去吧。”

她靠在他身边，能感觉到他揽着她腰的手臂有些紧绷。

走出一段，她才小声嘀咕：“至于么？人家就夸我一句好看。”虽然那夸赞确实直白了点。

谢允之脚步没停，目视前方，声音没什么温度：“夸得挺真心实意。”

林涣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戳了戳他的腰：“谢副统领，这是醋了？”

他停下脚步，侧头看他，廊下光影将他侧脸勾勒得有些恍惚，唯有那双含笑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低下头，凑近她耳边，气息拂过耳廓，声音压得极低：“是啊，醋了。”

“所以夫人今晚……得好好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