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路走得不紧不慢。
谢允之肩上的伤没好透,车队便行得稳当。
她乐得清闲,窝在马车里,时不时撩开帘子看外面。
灾情过了最要紧的时候,流民少了,官道两旁的田地虽还荒着,却已有了零星农人在弯腰忙碌,看着让人心里踏实点儿。
谢允之大多时候在车里看书,或者闭目养神,偶尔抬眼看看她,也不说话。
那眼神沉沉的,不像以前那样带着算计或戏谑,倒像是在琢磨什么难题。
她被他看得发毛,也瞄了一眼他,又快速转开头。
他唇角弯一下,又低下头去,更瘆人了。
快到京城那日,午后下起了小雨。
马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声音都闷闷的,京城的繁华喧嚣隔着车帘透进来,却莫名让人感到一种隔阂。
“一会儿进城,怕是有的是人等着看热闹。”林涣懒洋洋地靠在软枕上,拨弄着腰间挂着的那个已经没什么用的香囊——里面的药材早就在南边用光了。
谢允之“嗯”了一声,放下书卷:“皇后娘娘怕是也要召见你。”
她动作一顿。
可不是么,她这“忧惧过度”、“千里寻夫”、“襄助赈灾”的贤名,怕是已经传遍了,皇后那关,不好过。
“怎么说?”她问他。
他看她一眼:“实话实说,该哭的时候哭,该怕的时候怕,该领赏的时候……”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也别客气。”
懂了。
继续演。
果然,刚回府安置下,宫里就来了人,宣她明日进宫。
——
第二天,她又是素净打扮,脸上扑了点粉,显得苍白些,跟着引路太监去了皇后宫中。
皇后还是那般和蔼,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眼圈也跟着红了:“好孩子,真是苦了你了……瞧着清减了不少,在南边怕是吓坏了吧?”
她立刻低下头,肩膀微缩,声音又轻又颤:“回娘娘……妾身只是担心夫君的身子……那边情形是吓人,但想着能为夫君分忧一二,便也不觉得什么了……”话没说完,眼泪就恰到好处地滴了下来,砸在手背上。
皇后连忙拍着她的手安慰:“快别哭了,如今平安回来就好,允之这次受了委屈,也立了大功,陛下心里都有数。”她话锋一转,“听闻你在那边,还帮着料理医药之事?真是难得。”
她心里一紧,面上却更加惶恐:“娘娘谬赞了……不过识得几个药材,胡乱看了几本医书,见伤亡甚众,心中不忍,便壮着胆子搭了把手……实在是僭越了,请娘娘恕罪!”说着就要假跪。
皇后扶住她,笑道:“这是积德行善的好事,何罪之有?你如此贤良聪慧,是允之的福气,也是侯府的福气。”
她又赏了不少东西,言语间试探了几句南边的细节和谢允之的“病情”,都被她滴水不漏地搪塞了过去。半个时辰后,她才被“恩准”告退。
走出宫门,坐进马车,林涣才长长舒了口气,揉揉笑得发僵的脸颊,应付这些,比真刀真枪干一架还累。
回到侯府,还没进院子,就听见里面传来谢允之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
她脚步一顿,赶紧加快步子进去。
只见他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咳得肩膀都在抖。
一个面生的御医正皱着眉给他诊脉,老夫人在一旁急得团团转。
见她回来,老夫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快来看看!陛下刚派了太医过来,说是不放心允之的身子……”
她心里冷笑,不放心?是来探虚实吧。
她立刻换上焦急的神色扑到榻边,拿出帕子给他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虚汗,声音带着哭腔:“怎么又咳得这样厉害?快喝口水顺顺……”
她端起旁边的温水,小心翼翼地喂他,他配合地抿了一口,抓住她的手腕,手指冰凉,眼神却递过来一个放心的神色。
那御医诊了半天脉,眉头越皱越紧。
谢允之这脉象,虚浮无力,时断时续,分明是病入膏肓之兆,可看他之前在南边折腾出的动静……又不像。
“世子爷这病……”御医沉吟着开口。
林涣立刻接过话头,眼泪说来就来:“太医大人,您一定要救救他!南边湿热,他又受了伤,一路劳顿回来,这身子……真怕……”她说不下去,只是低头拭泪,肩膀微微颤抖。
谢允之适时地又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喘着气道:“有劳太医,尽力便是……生死有命……”
御医看着他们夫唱妇随的悲情戏码,终究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开了些太平方子,嘱咐静养,便摇着头告辞了。
送走御医,老夫人又拉着林涣问了半天宫里的情形,才被劝回去歇着。
屋里终于只剩下她和谢允之。
她脸上的泪瞬间收干,没好气地把帕子扔到他身上:“演得挺投入,咳得我差点都信了。”
他接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那副虚弱样子收得干干净净,眼神清亮:“夫人配合得也好,眼泪收放自如。”
她弯了弯眼,给自己倒了杯茶润喉。
“皇后那边应付过去了?”他问。
“嗯。赏了一堆东西,估计回头还有诰命夫人的封号下来。”她撇撇嘴,“亏大了,跑一趟南边,就赚点虚名。”
“虚名有时候比实利有用。”他淡淡道,“至少,短时间内,没人再敢轻易动侯府,也没人再敢小瞧你这位世子夫人。”
这倒是,经此一遭,林涣在京城贵妇圈里,算是彻底立住了“贤良坚韧”的人设。
“对了,”她想起一事,“陛下给你实权了?什么职位?”
“暂领京畿巡防营副统领,兼管内务府药材库巡查。”他语气平淡。
她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京畿巡防营!那可是实实在在的兵权!虽然是个副职,但以他这“病弱”之身拿到,已是圣心难测了。
还有内务府药材库,这差事油水不多,却是个要害位置,尤其是经过南边疫情……
陛下这是打一棒子给个甜枣,还想用他,又防着他。
“恭喜啊,谢副统领。”她挑眉,“以后是不是得给你行礼了?”
他伸手把她拉过去,跌坐在他榻边:“虚礼就免了,倒是药材库那边,以后怕是要多劳夫人费心了。”
她眼睛一亮:“真让我管?”
“不然呢?”他捏了捏她的手指,“难道真让你在府里看话本子,琢磨面首?”
林涣:那坎是过不去了。
“不过,”他神色认真起来,“肃王经此一挫,不会善罢甘休。京中局势只会更复杂,以后的日子,未必轻松。”
她看着窗外渐渐停歇的雨,夕阳给屋檐勾了道金边。
“怕什么?”她转回头,冲他笑了笑,“大不了,再陪你演一场更大的。”
他怔了一下,随即也笑起来,握住她的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