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里的血腥气还没散干净,药味又混了进来,呛得人脑仁疼。
天光大亮,照着一地狼藉和忙碌的人群。
林涣瘫在台阶上,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旁边谢允之靠着柱子,脸色比鬼好看但有限,竟添了些妖冶,那双眼睛亮得慑人,正听着手下人汇报清点结果。
“世子爷,刺客共计二十七人,毙命二十,擒获七人,皆已卸了兵器严加看管,我方护卫阵亡十一人,重伤六人,轻伤……还在统计。”
“王副手呢?”
“在……在他院里衣柜里找到的,吓晕过去了,没受伤。”
谢允之嗤笑一声,没说话。
又有人来报:“药材清点完毕,被焚毁约三成,王副手私扣的上好药材也已追回,正按夫人的方子加紧熬制。”
谢允之的目光落在林涣身上,带着关心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她假装没看见,闭目养神。
歇了约莫一炷香,她才撑着发软的腿站起来,事情还没完。
她找到那个随军的郎中和本地几个还能动弹的大夫,把他们聚到一块。
“诸位,”她声音不高,“眼下最要紧的是防大疫,尸体必须今日内全部石灰深埋,拖不得,所有接触过尸首和伤员的人,衣物用具全部沸水煮过,自身用我给的药汤擦洗。”
一个老大夫皱眉:“夫人,这……是否太过兴师动众?眼下人手紧缺……”
“现在兴师动众,好过几日后尸横遍野。”她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按症状轻重,将病患分三处安置:发热咳嗽者一处,呕吐腹泻者一处,身上见斑者单独隔离。照料不同病症的人手不得混杂,所有饮水进食前必须煮沸。”
她快速在地上用树枝画出隔离区的布局,通道如何设置,污物如何处理,井水如何防护,条理清晰。
那几个大夫开始还有些不以为然,听着听着,脸色都凝重起来,纷纷点头。
“夫人所言极是!竟比古籍所载的防疫之法更为周详。”
“就按夫人说的办!”
谢允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不远处看着,没插手。
安排完医疗防疫,林涣又揪住那个援兵将领。
“将军,流民安置点必须立刻整顿,搭建窝棚,挖掘厕坑,划定取水区,派兵维持秩序,发放粥药须得公平,若有哄抢或作乱者,严惩不贷!否则,内乱一起,瘟疫扩散,后果不堪设想。”
那将领抱拳:“末将明白!这就去办!”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喉咙干得冒烟。
桃枝不知从哪钻出来,给她递了碗水。
她咕咚咕咚灌下去,才感觉缓过点劲。
一抬头,发现谢允之还站在那儿看她。
“看什么看?”我没好气,“没看过美女主持大局?”
他居然没反驳,走过来,把一件干燥的披风裹在她身上:“累吗?”
她点了点头,没推开那披风。
确实有点冷。
“这些……也是岳父大人教的?”他状似无意地问。
她心下一紧,面上却不改其色,“嗯,跟他学了点。”
他若有所思,却没再追问。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栾城像一架生锈的器械,在所有人的强行推动下,重新运转起来。
防疫措施严格执行,虽然人手物资依旧紧张,但疫情蔓延的势头肉眼可见地被遏制住了。
赈灾粮款在谢允之的铁腕和被吓破胆的王副手的协助下,终于比较顺利地发放下去。
流民安置点也初步有了秩序。
谢允之肩上的伤没好利索,但也不再整天装死,开始雷厉风行地处理积压政务,清算肃王留下的暗桩,手段狠辣,跟他平时那病秧子模样判若两人。
林涣则主要负责医疗那一摊,每天在各个病区穿梭,查看病情,调整药方,培训那些手脚麻利些的妇人如何护理,忙得脚不沾地,灰头土脸,哪还有半点世子夫人的样子。
偶尔和谢允之碰面,不是在吵用药分量,就是在争物资调配。
“那批黄连同止血效果更好,必须优先供给重伤的护卫!”她据理力争。
“城外流民冻死饿死的更多,柴炭和粮食必须加派!”他分毫不让。
吵到最后,往往是他揉着眉心:“一半一半。”
她瞪他:“成交!”
然后各自扭头去安排。
夜里,他书房里的灯亮到很晚。
有时林涣会熬了润喉的汤水送过去,放在桌边,也不说话。
他有时会抬头看她一眼,说声“谢谢”,有时太专注,根本没察觉。
关系有点奇怪。
不像夫妻,更像……狼狈为奸的搭档?
这天深夜,她终于能歇口气,坐在院井边捶着酸痛的腿。
谢允之不知何时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星。
“快结束了。”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肃王在南边的爪子拔得差不多了,疫情也稳住了,再过几日,我们就能回京。”
“嗯。”林涣应了一声。
回京,继续回那侯府深宅里演“贤妻”的戏码,忽然觉得有点……没劲。
“回去之后,”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她,夜色里看不清表情,“有什么打算?”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道:“……继续盼着继承遗产?”说完就想抽自己。
他低笑出声,没生气,反而道:“恐怕要让你失望了,经此一役,陛下再怎么忌惮,明面上也得给我些实权,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哦。”我干巴巴地应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下来,“遗产没有,别的或许可以商量。”
“什么?”
“比如,”他凑近了些,气息拂过她的耳畔,“给你开个医馆?或者,你想管着侯府的药材铺子?总不能……真让你这身本事闲着看话本子。”
林涣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这是允许她做点实事?
“谁要管你的铺子……”她嘴硬,嘴角却有点控制不住地想往上翘。
“那可惜了。”他靠回去,语气惋惜,“我还想着,夫人这般能干,以后侯府的私账,或许也能交给你看看……”
她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私账?”
“嗯。”他语气随意,“毕竟以后养家糊口,开销大,夫人精打细算,想必能省下不少。”
她眼睛亮了。
侯府的私账,那得是多少钱!能买多少药材!能救多少人!
呸,不对,是能体现她的价值!
“其实……”她轻咳一声,“管管铺子,看看账本,也不是不行……主要是为你分忧,对吧?”
他闷笑,肩膀抖动着,又牵动了伤口,却不语。
夜风吹过,带着寒意,却也吹散了连日来的沉闷。
她看着身边这个男人,侧脸轮廓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