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涣攥着那柄沉甸甸的短刀,冰凉的触感刺着掌心,反而让她混乱的脑子清醒了点。
驿站方向杀声震天,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不能直接冲回去送死。
她猫着腰,借着断壁残垣的阴影,绕到驿站侧后方。
这里靠近马厩和堆放杂物的后院,平时守卫就松懈,现在前面打成一锅粥,这里更是没人留意。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一种奇怪的焦糊味,还夹杂着淡淡的甜腻腥气。
她抽了抽鼻子,心里猛地一沉——是火油和尸臭!
他们想放火毁尸灭迹,而且这疫情……
后院栅栏有个破口,她矮身钻了进去。
里面果然乱得很,几个黑衣人在翻箱倒柜,像是在找什么,见到活口就补刀。
地上躺着几个侯府的护卫,血染红了土地。
她屏住呼吸,贴着墙根挪到堆放药材的棚子附近。
果然,两个黑衣人正举着火把,准备往那堆好不容易运来的药材上扔!
真是一群没有心的人,狗都不如!不对,跟狗比都太抬举他们了!
眼看火把就要落下,她顾不得多想,猛地从阴影里窜出去,不是扑向人,而是直冲向旁边一辆堆满草料的板车,用尽全身力气把它推翻。
着火的草料轰然散落,瞬间点燃了干燥的地面,形成一道小小的火墙,隔开了那两个黑衣人和药材堆。
那两人没料到斜刺里杀出个程咬金,愣了一下。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她手里的短刀已经甩了出去!
没指望击中,只求干扰。
短刀“哐当”砸在其中一个黑衣人的脚边,他下意识后退一步。
另一个反应快,举刀就向她冲来。
他手里没了武器,转身就往马厩里跑。
那人紧追不舍。
马厩里光线昏暗,马匹受惊,不安地嘶鸣踢踏。
她猛地扑到一堆干草后,抓起地上拌料用的铁叉,屏住呼吸。
脚步声近了。
黑影刚探进来,她抡起铁叉就朝他下三路扫去!
那人没想到她这么阴,躲闪不及,小腿被扫中,惨叫一声踉跄倒地。
她没给他机会,扑上去用尽全身力气,将铁叉的尖端狠狠扎进他握刀的手腕。
血溅了她一脸。
温热的,腥的。
他惨嚎着松开了刀。
她抢过刀,毫不犹豫地反手用刀柄重重砸在他后颈上。
他哼都没哼一声就晕了。
她喘着粗气,手抖得厉害,胃里一阵翻腾。
杀人她没干过,但废掉一个敌人的战斗力,毫无心理负担。
外面火光越来越大。
她得赶紧找到谢允之!
溜出马厩,她捡起那把沾血的刀。
前面正厅是主战场,刀剑碰撞声最激烈,她不能从正面过去。
想起之前看过的驿站简陋布局图,她绕到侧面,攀着一段垮塌的矮墙,艰难地爬上了连接正厅和后院的回廊顶棚。
瓦片滑脚,她几乎是匍匐前进。
趴在屋顶,小心翼翼扒开一块松动的瓦片往下看。
正厅里一片狼藉。
谢允之带来的护卫死伤大半,王副手那个软蛋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谢允之被七八个黑衣人围在中间,他背后紧紧护着几个看起来像是本地县令和郎中文官的人。
他手中的长剑舞得水泼不进,但动作明显不如之前利落,左肩胛处一片深色正在迅速扩大,肯定挂了彩。
呼吸沉重,脸色白得吓人,但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寒冰,狠厉决绝。
“谢允之!你的人头!我们们收了!”为首的黑衣人狞笑,攻势更猛。
谢允之格开一刀,气息不稳地冷笑:“肃王就养了你们这些见不得光的废物?”
他在激怒对方,也在拖延时间。
林涣急得手心冒汗,这样下去他撑不了多久!
她的目光飞快扫过战场。
厅角躺着几个重伤呻吟的护卫,还有一个……是之前给我匕首的那个接应人!
他胸口插着半截断箭,奄奄一息,但眼睛还睁着,正死死盯着战局。
他身边,掉着一把军弩,弩箭散落一地。
她脑子里灵光一闪。
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沿着屋顶挪动,尽量不发出声音,直到靠近那个角落的上方。
下面的厮杀声掩盖了她弄出的细微动静,她看准时机,将手里那把抢来的刀,刀尖朝下,从瓦片的缝隙里,对准那军弩的弩臂连接处,猛地砸了下去。
“咔哒”一声轻响,在喊杀声中微不可闻。
但那接应人听到了,他猛地抬头,对上她从缝隙里看下去的眼睛,他只愣了一瞬,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
他爆发出最后的力气,猛地翻滚身体,用没受伤的手臂抓起那把被她用刀尖砸得有些松动的军弩,甚至来不及上弦,就狠狠地朝着围攻谢允之的一个黑衣人砸了过去。
军弩本身重量不轻,这拼死一砸,正中那黑衣人后脑!
黑衣人惨叫一声,动作一滞。
就这一刹那的破绽!
谢允之何等人物?战机稍纵即逝,他剑光如同毒蛇出洞,精准地划过那停滞黑衣人的咽喉,血雾喷溅!
包围圈瞬间出现一个缺口。
谢允之没有丝毫犹豫,剑势回旋,不是自保,而是厉声对身后那几个吓傻的文官吼道:“从后窗走!去地窖!”
同时,他手腕一抖,一枚信号烟火呼啸着冲破屋顶,在夜空中炸开一团刺眼的蓝光。
援兵的信号!
剩下的黑衣人大惊失色,攻势出现了一丝慌乱。
“杀了他!快!”为首那人气急败坏。
但就这么一耽搁,已经够了!
屋顶上的林涣,看到远处街巷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马蹄声,真正的援兵到了!
她心里一松,差点瘫在屋顶上。
下面的战斗毫无悬念。
援兵精锐,里应外合,很快将负隅顽抗的黑衣人尽数斩杀或擒拿。
谢允之拄着剑,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肩头的伤血流如注。
林涣赶紧从屋顶爬下来,踉跄着冲进正厅,扑到他身边:“你怎么样?”
他抬起头,脸上溅满了血,看到她,瞳孔猛地一缩:“你怎么还没走?!”声音嘶哑,带着怒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我走了谁给你砸弩机?”她没好气地顶回去,手下不停,撕开他肩头的衣服检查伤口,伤口很深,皮肉外翻,幸而未伤及筋骨,但血流得吓人。
“胡闹!”他咬着牙,还想说什么。
“闭嘴!”她厉声打断他,手下用力按住伤口周围止血的穴位,又扭头冲那些刚冲进来的援兵喊,“有没有金疮药,干净的白布,热水!快!”
她语气急迫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那些兵士愣了下,下意识地听从,很快把东西送来。
她熟练地清理伤口,撒上药粉,用白布紧紧包扎。
动作又快又稳,看得旁边的军医都愣了一下。
谢允之看着她,眼神里的怒气慢慢褪去,只剩下深沉的复杂。
处理完他的伤,她立刻起身,对那带队的将领快速道:“将军,立刻派人封锁驿站所有出入口,接触过尸首和伤员的人全部隔离,尸体必须用石灰深埋,所有水源重新检查,发现发热、呕吐、身上起黑斑者,立刻单独隔开上报!”
她一连串指令清晰明确,那将领听得一愣一愣,下意识看向谢允之。
谢允之捂着伤口,脸色苍白,却点了点头:“听她的。”
林涣喘了口气,继续道:“还有,王副手扣下的那批上好药材,立刻找出来,按我开的方子优先熬制防疫汤药,所有军民,无论尊卑,必须饮用!城外流民聚集处也要设置发放点!”
她迅速报出几个方子,药材配伍,剂量分毫不差。
那随军的郎中眼睛越瞪越大。
谢允之靠着柱子,静静地看着她发号施令,眼底的光明明灭灭。
等一切都初步安排下去,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驿站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药味,但混乱终于被控制住。
林涣累得几乎虚脱,靠坐在谢允之旁边的台阶上,衣服上全是血污和灰土。
他伸出手,用还算干净的指尖,擦了擦她脸颊上干涸的血迹。
“医书看来没白看。”他声音低哑。
她白了他一眼,没力气说话。
“军事也懂?还知道砸弩机关键部位?”他又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我爹……早年搜集过一些乱七八糟的图纸……”她含糊道,总不能说她翻军事部的墙,趴在墙上听军事要领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这次多亏你。”
“知道就好,酬劳翻倍。”
谢允之低低地笑了,牵动了伤口,嘶了一声,却还是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好,”他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天光,轻声道,“翻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