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敢赌

江砚之刚踏入长乐宫的朱漆门槛，就被一股凌厉的气息钉在原地。

庞太后端坐在紫檀木椅上，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因盛怒微微颤动，那张素来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浮着一层骇人的青黑。

“跪下！”三个字像淬了冰的石子，狠狠砸在金砖地上，溅起刺骨的寒意。

江砚之缓缓抬眼，玄色龙纹常服衬得他面色冷冽，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母后这是在佛堂里演母慈子孝太久，忘了宫规里，可没有皇帝给太后下跪的条令？”

“你你你……”太后气得手指发颤，猛地抓起案上的霁蓝釉茶杯，朝着江砚之的面门掷去，“成何体统！当朝天子为了个卑贱男人装病躲懒，竟还跑到那种污秽地方去！你把皇家颜面都丢尽了！”

“砰——”脆响刺破殿内的死寂。江砚之眼疾手快地扣住杯沿，腕骨一转，那茶杯便带着劲风原路返回，“哐当”一声砸在太后脚边，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她明黄色的凤纹裙摆。

他一步步逼近，龙涎香的冷冽气息压过殿内的熏香。

直到阴影彻底笼罩住太后，才屈指捏住她的脖颈，指腹下的肌肤因惊恐微微发颤。

“母后是在凤位上养尊处优惯了，连君臣尊卑都忘了？”指尖缓缓收紧，他的声音里淬着冰，“记清楚，你如今的太后之位，是朕赏的。惹恼了朕，这凤冠霞帔，随时能换成囚服。”

太后的脸涨得通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底却迸射出怨毒的光：“逆子……你这个断子绝孙的逆子！”

“哈哈哈哈——”江砚之突然松开手，后退半步，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

“没错，朕和先皇一样，偏爱龙阳。那又如何？”他抬眼，目光像淬了毒的匕首，“你有本事杀了朕吗？”

“若不是怕落个弑杀亲母的骂名，你以为你能活到今日？”他俯身，语气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当年你和萧燕合谋算计先皇时，就该想到会有今日。”

太后猛地捂住心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完却又仰起头，发出一阵狰狞的笑：“报应！这都是报应！你早晚会走你父亲的老路！被人骗得肝肠寸断，最后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哈哈哈……”

江砚之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墨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不会的。他再怎样，也绝不会像萧砚流那般狼心狗肺。”

“哦？”太后挑眉，眼神里满是洞悉的残忍，“你敢承认吗？你根本是怕了！怕自己稍稍低头，那人就会像丢弃废纸一样厌弃你；怕他利用你的爱，踩着你的尊严往上爬；怕他是第二个萧燕，而你……就是第二个被榨干心血的江之云！”

“够了！”江砚之猛地踹向旁边的香几，青瓷香炉“哐当”落地，香灰撒了一地。

他指着殿门，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冬的风，“即日起，闭门抄写《金刚经》百卷，为先皇祈福。若再让朕听见半句胡言，休怪朕不念及那点稀薄的母子情分！”

说罢，他转身就走，玄色衣袍扫过地上的碎瓷片，留下一串决绝的声响。

殿内只余太后尖利的诅咒，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冰冷的宫墙。

江砚之瘫坐在冰凉的金砖上，指节抵着额头，听见脚步声时猛地抬头，看见江流之那张写满震惊的脸，喉间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挤出一句：“小流……你怎么在这儿？”

他的声音还带着方才同太后争执的沙哑，尾音却不自觉地发颤——

那是被撞破隐秘的慌乱，更是怕这干净的弟弟沾染上宫廷污秽的无措。

江流之几步跨进来，殿内还残留着瓷器碎裂的寒气，他望着兄长散乱的衣襟和眼底的红血丝，眉头拧得紧紧的：“皇兄，我在偏殿等你，就听见里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的狼藉，“母妃那样子，倒像是要吃了你。还有那个萧燕，到底是谁？你和母妃的话里，藏着多少事？”

江砚之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青影。方才对太后的狠戾褪去，只剩下被揭开旧伤疤的钝痛。

他抬手按了按发紧的太阳穴，声音低得像叹息：“萧燕……是父皇放在心尖上，最后却剜了他心的人。”

“父皇当年……”他喉结滚了滚，像是要把那些尘封的苦涩咽下去，“比我现在还疯魔。他是先皇后嫡出的七皇子，本该顺顺当当继承大统，却偏偏对太傅家送来的陪读动了心。那陪读就是萧燕，一个眉眼带笑，却藏着算计的人。”

“他们一起在国子监挨打，一起偷溜出皇城喝劣质的米酒，父皇甚至把先皇后留给他的玉佩，一分为二，塞了一半给萧燕。”

江砚之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有次父皇喝醉了，抱着柱子哭，说想把这江山扔了，带萧燕去乡下种地。”

“是萧燕劝他的。”他忽然嗤笑一声，笑意却没到眼底，“萧燕说‘殿下是真龙，怎能困于田埂？’转头就劝父皇娶庞家女——也就是现在的太后。他说庞家兵权在握，娶了她，朝臣便再无异议。父皇信了，以为这是两个人的约定，是为了将来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

“直到那夜……”江砚之的声音陡然收紧，指节捏得发白，“萧燕灌醉了父皇，又让太后披着他的外衣进了寝殿。第二天父皇看着萧燕，眼睛都红了，萧燕却只说‘为了殿下的大业，委屈了’。”

他抬眼看向江流之，眼底蒙着一层水雾：“小流，你不知道父皇后来有多难。他给了萧燕泼天的权势，想弥补什么，却在萧燕的书房里，看见了他给太后写的信，字里行间都是‘待他坐稳皇位，我便……’”

“因朝臣的弹劾和以死相逼，他产生了想带萧燕私奔的念头。那个晚上，月色特别亮。”江砚之的声音发颤，“父皇甚至写好了传位诏书，就放在御案最下面。可萧燕带来的不是行囊，是杀手。那些人，都是父皇亲手提拔的暗卫，早就被萧燕收买了。”

“父皇被救回来时，胸口插着萧燕送他的那把匕首，匕首淬了毒。”他别过脸，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萧燕被抓时，对着父皇笑，说‘你真以为我爱你？我爱的是这皇位，是庞挽’。然后就咬舌死了，连一句辩解都没有。”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江砚之压抑的呼吸声。

江流之的瞳孔骤然撑大，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心脏，连呼吸都忘了。

方才还摇得潇洒的折扇“啪”地坠在金砖上，扇骨撞地的脆响在空荡的大殿里荡开，却远不及他胸腔里炸开的轰鸣。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有破碎的气音从齿缝挤出来：“为……为什么……就我不知道？”

江砚之望着弟弟泛红的眼尾，喉结剧烈地滚动着：“从那以后，父皇就病了……”

他别过脸，不敢看江流之那双写满“为什么”的眼睛，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压下翻涌的酸楚，“他把所有关于萧燕的东西都烧了，画像、书信，连那半枚分给他的玉佩都砸得粉碎……还下了死令，谁要是敢在宫里提起这个名字，立刻杖毙。”

“当年在父皇身边伺候的老人，要么……要么被寻了错处赐死，要么就被远远打发到边关，这辈子都不许回京。”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呕出来的，“整个皇宫，像是被人用布子狠狠擦过一遍，关于萧燕的痕迹，一点都没剩下。”

“父皇临终前……”江砚之的声音猛地发颤，那些尘封的画面突然冲破记忆的闸门——

病榻上的人枯瘦如柴，却死死攥着他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是他从未见过的恐惧和哀求。

“他说……说让我护好你，千万别让你沾染上这些肮脏事……”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明黄的龙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还让我……让我吸取他的教训，别像他一样……栽在不值得的人手里，落得个……落得个被剜心的下场……”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哽咽着挤出来的，江砚之猛地闭上嘴，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殿内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那扇掉在地上的折扇，无声地诉说着被时光掩埋的伤痛。

江砚之抬手按住额头，声音低哑：“所以我恨萧燕，恨他把父皇的真心踩在脚下。更怕……怕自己会像父皇一样，错信了人。”

江流之被这劈头盖脸的往事砸得头晕目眩，眼眶霎时红透，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

他看着江砚之蜷缩在地上、浑身都在发颤的模样，那副平日里杀伐果决的帝王模样碎得彻底，只剩下藏了十几年的委屈和惶恐。

“皇兄……”他哽咽着跪坐下来，伸手抱住江砚之颤抖的肩背，掌心能摸到兄长紧绷的肌肉。

“顾丞相不会的，他不一样……上次你生急病，他守在殿外三天三夜，连朝服都没 江砚之刚踏入长乐宫的朱漆门槛，就被一股凌厉的气息钉在原地。

庞太后端坐在紫檀木椅上，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因盛怒微微颤动，那张素来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浮着一层骇人的青黑。

“跪下！”三个字像淬了冰的石子，狠狠砸在金砖地上，溅起刺骨的寒意。

江砚之缓缓抬眼，玄色龙纹常服衬得他面色冷冽，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母后这是在佛堂里演母慈子孝太久，忘了宫规里，可没有皇帝给太后下跪的条令？”

“你你你……”太后气得手指发颤，猛地抓起案上的霁蓝釉茶杯，朝着江砚之的面门掷去，“成何体统！当朝天子为了个卑贱男人装病躲懒，竟还跑到那种污秽地方去！你把皇家颜面都丢尽了！”

“砰——”脆响刺破殿内的死寂。江砚之眼疾手快地扣住杯沿，腕骨一转，那茶杯便带着劲风原路返回，“哐当”一声砸在太后脚边，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她明黄色的凤纹裙摆。

他一步步逼近，龙涎香的冷冽气息压过殿内的熏香。

直到阴影彻底笼罩住太后，才屈指捏住她的脖颈，指腹下的肌肤因惊恐微微发颤。

“母后是在凤位上养尊处优惯了，连君臣尊卑都忘了？”指尖缓缓收紧，他的声音里淬着冰，“记清楚，你如今的太后之位，是朕赏的。惹恼了朕，这凤冠霞帔，随时能换成囚服。”

太后的脸涨得通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底却迸射出怨毒的光：“逆子……你这个断子绝孙的逆子！”

“哈哈哈哈——”江砚之突然松开手，后退半步，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

“没错，朕和先皇一样，偏爱龙阳。那又如何？”他抬眼，目光像淬了毒的匕首，“你有本事杀了朕吗？”

“若不是怕落个弑杀亲母的骂名，你以为你能活到今日？”他俯身，语气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当年你和萧燕合谋算计先皇时，就该想到会有今日。”

太后猛地捂住心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完却又仰起头，发出一阵狰狞的笑：“报应！这都是报应！你早晚会走你父亲的老路！被人骗得肝肠寸断，最后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哈哈哈……”

江砚之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墨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不会的。他再怎样，也绝不会像萧砚流那般狼心狗肺。”

“哦？”太后挑眉，眼神里满是洞悉的残忍，“你敢承认吗？你根本是怕了！怕自己稍稍低头，那人就会像丢弃废纸一样厌弃你；怕他利用你的爱，踩着你的尊严往上爬；怕他是第二个萧燕，而你……就是第二个被榨干心血的江之云！”

“够了！”江砚之猛地踹向旁边的香几，青瓷香炉“哐当”落地，香灰撒了一地。

他指着殿门，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冬的风，“即日起，闭门抄写《金刚经》百卷，为先皇祈福。若再让朕听见半句胡言，休怪朕不念及那点稀薄的母子情分！”

说罢，他转身就走，玄色衣袍扫过地上的碎瓷片，留下一串决绝的声响。

殿内只余太后尖利的诅咒，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冰冷的宫墙。

江砚之瘫坐在冰凉的金砖上，指节抵着额头，听见脚步声时猛地抬头，看见江流之那张写满震惊的脸，喉间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挤出一句：“小流……你怎么在这儿？”

他的声音还带着方才同太后争执的沙哑，尾音却不自觉地发颤——

那是被撞破隐秘的慌乱，更是怕这干净的弟弟沾染上宫廷污秽的无措。

江流之几步跨进来，殿内还残留着瓷器碎裂的寒气，他望着兄长散乱的衣襟和眼底的红血丝，眉头拧得紧紧的：“皇兄，我在偏殿等你，就听见里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的狼藉，“母妃那样子，倒像是要吃了你。还有那个萧燕，到底是谁？你和母妃的话里，藏着多少事？”

江砚之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青影。方才对太后的狠戾褪去，只剩下被揭开旧伤疤的钝痛。

他抬手按了按发紧的太阳穴，声音低得像叹息：“萧燕……是父皇放在心尖上，最后却剜了他心的人。”

“父皇当年……”他喉结滚了滚，像是要把那些尘封的苦涩咽下去，“比我现在还疯魔。他是先皇后嫡出的七皇子，本该顺顺当当继承大统，却偏偏对太傅家送来的陪读动了心。那陪读就是萧燕，一个眉眼带笑，却藏着算计的人。”

“他们一起在国子监挨打，一起偷溜出皇城喝劣质的米酒，父皇甚至把先皇后留给他的玉佩，一分为二，塞了一半给萧燕。”

江砚之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有次父皇喝醉了，抱着柱子哭，说想把这江山扔了，带萧燕去乡下种地。”

“是萧燕劝他的。”他忽然嗤笑一声，笑意却没到眼底，“萧燕说‘殿下是真龙，怎能困于田埂？’转头就劝父皇娶庞家女——也就是现在的太后。他说庞家兵权在握，娶了她，朝臣便再无异议。父皇信了，以为这是两个人的约定，是为了将来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

“直到那夜……”江砚之的声音陡然收紧，指节捏得发白，“萧燕灌醉了父皇，又让太后披着他的外衣进了寝殿。第二天父皇看着萧燕，眼睛都红了，萧燕却只说‘为了殿下的大业，委屈了’。”

他抬眼看向江流之，眼底蒙着一层水雾：“小流，你不知道父皇后来有多难。他给了萧燕泼天的权势，想弥补什么，却在萧燕的书房里，看见了他给太后写的信，字里行间都是‘待他坐稳皇位，我便……’”

“因朝臣的弹劾和以死相逼，他产生了想带萧燕私奔的念头。那个晚上，月色特别亮。”江砚之的声音发颤，“父皇甚至写好了传位诏书，就放在御案最下面。可萧燕带来的不是行囊，是杀手。那些人，都是父皇亲手提拔的暗卫，早就被萧燕收买了。”

“父皇被救回来时，胸口插着萧燕送他的那把匕首，匕首淬了毒。”他别过脸，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萧燕被抓时，对着父皇笑，说‘你真以为我爱你？我爱的是这皇位，是庞挽’。然后就咬舌死了，连一句辩解都没有。”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江砚之压抑的呼吸声。

江流之的瞳孔骤然睁大，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心脏，连呼吸都忘了。

方才还摇得潇洒的折扇“啪”地坠在金砖上，扇骨撞地的脆响在空荡的大殿里荡开，却远不及他胸腔里炸开的轰鸣。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有破碎的气音从齿缝挤出来：“为……为什么……就我不知道？”

江砚之望着弟弟泛红的眼尾，喉结剧烈地滚动着：“从那以后，父皇就病了……”

他别过脸，不敢看江流之那双写满“为什么”的眼睛，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压下翻涌的酸楚，“他把所有关于萧燕的东西都烧了，画像、书信，连那半枚分给他的玉佩都砸得粉碎……还下了死令，谁要是敢在宫里提起这个名字，立刻杖毙。”

“当年在父皇身边伺候的老人，要么……要么被寻了错处赐死，要么就被远远打发到边关，这辈子都不许回京。”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呕出来的，“整个皇宫，像是被人用布子狠狠擦过一遍，关于萧燕的痕迹，一点都没剩下。”

“父皇临终前……”江砚之的声音猛地发颤，那些尘封的画面突然冲破记忆的闸门——

病榻上的人枯瘦如柴，却死死攥着他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是他从未见过的恐惧和哀求。

“他说……说让我护好你，千万别让你沾染上这些肮脏事……”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明黄的龙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还让我……让我吸取他的教训，别像他一样……栽在不值得的人手里，落得个……落得个被剜心的下场……”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哽咽着挤出来的，江砚之猛地闭上嘴，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殿内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那扇掉在地上的折扇，无声地诉说着被时光掩埋的伤痛。

江砚之抬手按住额头，声音低哑：“所以我恨萧燕，恨他把父皇的真心踩在脚下。更怕……怕自己会像父皇一样，错信了人。”

江流之被这劈头盖脸的往事砸得头晕目眩，眼眶霎时红透，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

他看着江砚之蜷缩在地上、浑身都在发颤的模样，那副平日里杀伐果决的帝王模样碎得彻底，只剩下藏了十几年的委屈和惶恐。

“皇兄……”他哽咽着跪坐下来，伸手抱住江砚之颤抖的肩背，掌心能摸到兄长紧绷的肌肉。

“顾丞相不会的，他不一样……上次你生急病，他守在殿外三天三夜，连朝服都没换过，眼里的红血丝比谁都重……他是真的疼你啊。”

江砚之被这句“疼你”戳中了软肋，积压多年的堤坝轰然崩塌。

他猛地攥住江流之的衣袖，指节泛白，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可他总劝我纳妃！每次朝堂上提，私下里也说……他是不是觉得我该有个皇后、有堆皇子，才像个正经皇帝？是不是等我把后宫填满了，他就可以全身而退，说一句‘陛下如今安好’？”

他猛地推开江流之，双手插进自己的发髻里，狠狠抓着头发，眼眶红得吓人：“萧燕当年也劝父皇娶太后啊！说什么为了江山社稷！转头就把父皇的真心踩在脚下！我怎么敢信？怎么敢毫无保留地凑上去？我怕啊小流……我怕我像父皇一样，掏心掏肺被全天下而辱骂最后只换来一把插在胸口的刀！”

“我知道，我知道皇兄怕……”江流之被他吼得鼻尖发酸，又重新凑上去，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江砚之哄受了委屈的他那样，“是他不好，他不该提那些让你难受的话……都怪他，不懂得皇兄心里的疤有多深……”

江砚之听着这句安慰，忽然像个迷路的孩子般，猛地埋进江流之的颈窝，压抑了十几年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

龙袍的丝线硌着皮肤，可此刻谁也顾不上了，只有断断续续的哭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混着压抑的“我好累”“我不敢信”，把那些藏在龙椅背后的恐惧，一点点摊开在唯一能信任的人面前。

江流之抱着他，感受着兄长颤抖的身体，终于明白为什么江砚之总爱独自一人待在御书房到深夜——

原来这万里江山的重量背后，还压着这样一道淌血的旧伤。他轻轻拍着江砚之的背，一遍遍地说：“有我呢皇兄，以后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