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职的朱批落下时,顾临渊叩首的动作顿了半分,抬眼望过来的刹那,像有团烧得正烈的火猝然被冰水浇透——
那双眼素来清冷淡漠,如悬在天边的孤月,此刻却翻涌着滚烫的岩浆,爱意明晃晃地淌出来,偏又裹着碎玻璃似的疼,直直扎进江砚之眼底。
那一日,御座上的龙纹似乎都染了那眼神的温度。
朝会时听着各部奏事,江砚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圭,眼前总晃过顾临渊垂落的眼睫,那颤抖的弧度里,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话?
退朝后独自坐在御书房,鎏金铜炉里的龙涎香燃了又灭,他竟想不起任何一本奏折的内容,满脑子都是那双眼——
分明是谪仙般的人物,偏为他折了风骨,落了凡尘,连痛楚都带着惊心动魄的美。
夜漏更深,寝殿里的锦被被攥出深深的褶皱。
江砚之将脸埋进去,丝绸的凉意贴着滚烫的肌肤,闷得胸腔发紧,直到窒息感漫上来,才猛地抬脸,额前的碎发已被汗湿。
他望着帐顶繁复的缠枝纹,喉间溢出一声低叹,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喟然:“就是那种眼神……配着那副清冷漠然的脸,像月亮掉进泥里,偏还要把光都捧给你看。”
赤足碾过厚软的红毯,足尖碾过地砖时,微凉的触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墨发如泼墨般垂落,扫过肩头时,沾了点殿角鎏灯的暖光,在颈侧投下细碎的影。
他缓步至御案前,宣纸铺开的瞬间,腕间的玉镯轻响,研墨时指腹碾过墨锭,留下淡淡的青痕。
笔锋落下时,顾临渊的眉眼在纸上渐渐清晰——
是他惯常穿的月白官袍,是他束发的玉簪歪斜了半分,是他垂眸看奏折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浅影。
可画到那双眼睛时,江砚之却顿住了,狼毫悬在纸上,墨滴晕开一小团黑影。
他想画出那团火,那点疼,画出自家丞相褪去清冷后,眼底藏不住的、几乎要将人灼伤的爱。
“完美。”半晌,他对着画像低笑出声,指尖轻轻点过画中人的眼角那颗与清冷不符的泪痣,眼睛被他刻意留白,像盛着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只是那笑意没撑多久,便淡了下去,带着点连自己都嘲讽的落寞——画得出形,画不出那眼神里的滚烫,更画不出此刻胸腔里空落落的疼。
翌日早朝,百官按序站定,江砚之的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左侧第三的位置。
那里空着,阳光从雕花窗棂照进来,在金砖地上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亮斑,像极了顾临渊往日站在那里时,周身清冽的光。
他忽然走神,想知道此刻的顾临渊在做什么?是在书房翻书,还是像自己一样,对着空处发呆?
面对朝臣们对顾临渊的弹劾,江砚之也只是以“此事尚要深查。”一口回绝。
直到日头偏西,御膳房热了三次的午膳仍摆在案边,江砚之还在翻那册被翻得卷了角的奏折。
是顾临渊上月递上来的对于江南水患的治理,字迹清隽,笔锋却藏着韧劲,连涂改的墨痕都透着认真。
烛火在他指节上投下细碎的影,指腹反复摩挲着“臣顾临渊叩上”那几个字,墨迹被磨得发亮,像被人反复抚摸过的伤口。
“王福。”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
侍立一旁的总管太监连忙躬身:“奴才在。”
江砚之指尖停在奏折末尾,眼帘半垂,掩去眸底的情绪:“沈贵妃污蔑顾丞相之事……你说,对于她的惩罚,是不是该问问丞相的意思?”
王福眼皮一跳,跟着皇上这么多年,哪能听不出这话里的弯弯绕?分明是心里装着人,偏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由头。
他连忙躬身应道:“陛下说的是!奴才这就去请顾丞相入宫。”
不到半个时辰,顾临渊便站在了御书房的青砖地上。
他换了身素色锦袍,发间只束了根白玉簪,比往日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凛冽,多了些清寂。
见了江砚之,他躬身便拜,动作标准得挑不出错,只是叩首时,江砚之瞥见他紧抿的唇瓣,竟咬出了一点刺目的红,像是渗了血珠。
“顾爱卿平身。”江砚之用手撑着下巴,指尖轻轻敲着御案,目光散漫地落在他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贵妃既已认错,朕已禁足她半月,将她父亲降了三级,你意下如何?”
顾临渊起身时,身形微晃了晃,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他抬眼看向江砚之,眼底的红还未褪去,声音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臣……听从陛下旨意。”
就是这副样子!永远把情绪藏得严严实实,连疼都不肯露半分。
江砚之看着他唇上那点血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骤然收紧,语气不自觉就柔和了些:“朕的旨意?朕倒是想听听,你自己想如何处置。沈氏污蔑朝廷命官,按律当罚,只是……”
他故意顿住,目光紧锁着顾临渊的脸,想从那片平静下找出点波澜,“念在她是初犯,且已认错……”
顾临渊的脸色果然更白了些,连下颌线都绷得紧紧的。江砚之心里忽然冒出点恶劣的念头,想看看他失控的样子
陛下甚至还在为那个女人着想?是不是怕自己处置得太重了?毕竟,这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沈贵妃是当今圣上一见钟情带入宫的,连带着她父亲都平步青云。顾临渊指节猛地攥紧,素色衣袖被拧出深深褶皱,布料磨得指腹发烫。
江砚之的目光落在顾临渊那只攥着衣袖的手上时,心头忽然像被什么软物撞了一下,方才翻涌的怒火竟瞬间熄了大半。
那只手本是骨节分明,肤色莹白,此刻却被攥得指尖泛青,连手背的青筋都隐隐浮出,素色锦缎的衣袖被拧成一团乱麻,针脚处几乎要被指力磨破。
他甚至能想象出布料下指腹的温度——定是烫的,像这人藏在平静表面下的火,烧得自己疼,却偏不肯叫旁人看见。
顾临渊素来如此。
疼了,忍着;委屈了,憋着;哪怕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也只余一片清冷淡漠。
他把所有的滚烫都藏在那身素色衣袍里,把所有的锋芒都收进那句“臣遵旨”里,连爱一个人,都爱得这样隐忍,这样……让人心疼。
江砚之望着他那只发白的手,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方才那句“越举了”像根刺,不仅扎在顾临渊心上,竟也扎得自己生疼。他别开眼,看向案上那盏将熄的烛火。
江砚之暗叹一声,罢了,自己选的人,再气也只能受着。
然而,顾临渊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江砚之心上。
“陛下,”他抬眼时,眼眶红得更厉害了,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字字清晰,“臣恳请陛下充盈后宫,莫要再沉迷于沈贵妃身上。”
“你说什么?”江砚之猛地直起身,手重重拍在御案上,砚台里的墨汁溅出几滴,落在明黄的奏章上,晕开丑陋的黑痕。
他几乎要气笑了,昨日在御书房,是谁红着眼眶说“臣对陛下,有非分之想”?是谁攥着他的衣袖,指尖都在发颤?今日竟劝他纳妃?!
“顾临渊,”江砚之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锐利地刺过去,“你先前说的那些话,莫不是为了脱罪,随口胡诌的吧?”
“臣不是!”顾临渊猛地抬头,眼里的红几乎要滴出血来,急切地辩解,声音都在发抖,“臣不是要独占陛下,更不敢奢求得到陛下。臣可以接受陛下充盈后宫,哪怕……哪怕看着旁人侍奉左右,臣也认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眼底翻涌着痛苦与恳切,直直望进江砚之眼里:“可臣不能接受,陛下为了一个诡计多端的女子,落得沉迷美色的昏君之名!”
御书房里霎时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
江砚之忽然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里裹着冰碴子,又掺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他指尖猛地攥紧了案上的玉镇纸,冰凉的触感硌得指节泛白,骨节处泛起青白的痕。
“没错,”他抬眼时,眼底像结了层薄冰,明明是笑着的,那笑意却连眼角的细纹都没焐热,“这才是你顾临渊,是那个心里装着万里江山,装着黎民百姓,唯独装不下半分私心的顾丞相。”
话音落时,他忽然倾身向前,御案上的墨香混着龙涎香扑过来,裹得人呼吸都发紧。
目光直直钉在顾临渊泛红的眼眶上,像要在那片红里烧出个洞来:“连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都能说推就推,说让就让。怎么,在你眼里,朕就只是个需要用后宫来稳固的江山符号?连喜欢谁的资格,都要由你来定?”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点咬牙的意味,尾音微微发颤,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似的。
顾临渊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辩解,可江砚之没给他机会,猛地别开脸,重新靠回龙椅里,姿态懒懒散散的,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只是错觉。
“我还就只喜欢她了。”他扯了扯嘴角,故意说得漫不经心,目光扫过顾临渊骤然收紧的下颌线,心里却像被细密的针扎着,又疼又麻。
“沈贵妃温柔解意,总好过某些人,眼里只有江山社稷,连句软话都吝啬。顾丞相,管好你的朝政就够了,朕的心意,还轮不到你来置喙——你越举了。”
殿角的烛火忽然“噼啪”跳了一下,映得他半边脸亮,半边脸暗。没人看见,他垂在袖摆下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哪里是喜欢沈贵妃?他只是气,气顾临渊把他往外推,气这人明明眼里的爱意快溢出来了,却偏要摆出一副为江山着想的模样。
他多希望顾临渊能反驳一句,能说“陛下不可”,能说“臣不许”,哪怕是像昨日那样,红着眼眶说一句“臣舍不得”。可偏这人,连这点“舍不得”都要藏着,要用“为陛下好”来裹着,裹得密不透风,让他连伸手去接的机会都没有。
空气里的沉默像浸了水的棉絮,又沉又闷。江砚之望着窗棂外沉沉的暮色,忽然觉得这偌大的御书房,竟比昨夜空荡的寝殿还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