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檀香袅袅,明黄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折射出威严的光晕,底下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朝服上的绣纹随着躬身的动作轻轻晃动,一声声“臣有本奏”在殿内回荡,却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传不到御座之上那人的耳中。
江流之半倚在龙椅扶手上,墨色玄衣的广袖松松垮垮地垂落,衣料上暗绣的流云纹随着他微不可查的动作流转,却掩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慵懒。
他生得极好,眉峰如墨画就,眼尾微微上挑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艳色,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可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却没什么情绪,像是蒙着一层薄雾,将底下大臣们或激昂或恳切的神情都看得模糊了。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雕刻,听着谁在说边境战事,谁在说粮税改革,声音嗡嗡的,像夏日里的蝉鸣。
偶尔眼皮抬一下,目光扫过人群,也没什么焦点,很快又落回自己的袍角,仿佛那玄色衣料上的针脚,比殿上的国事更有意思些。
顾临渊立在文官之首,玄色官袍上的暗纹云浪随着他垂手的动作轻轻漾开,仿佛下一秒就要翻涌成滔天巨浪。
他侧脸的线条冷硬如寒玉雕成,睫毛垂落时投下的阴影,恰好遮住那双素来比寒潭更深的眼——谁也猜不透那潭水里藏着怎样的漩涡。
他垂眸听着户部奏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带扣,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温润的玉上滑过,十年如一日的习惯,沉稳得像殿角那尊铜鹤,任岁月侵蚀也不动分毫。
江砚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心底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着,泛起又酸又涩的痒。
这十年,他看了他十年,从青布翰林到当朝宰相,看他烛火下彻夜不眠的清瘦侧脸,看他朝堂上舌战群儒的锐利锋芒,也看他永远隔着三尺距离的疏离。
“陛下!臣妾委屈啊!”
尖利的哭喊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猛地划破殿内的肃穆。
贵妃赵氏从后殿奔出,发髻散得像被狂风扫过的乱草,两支金珠钗掉在金砖上,“叮铃”脆响在大殿里荡开,格外刺耳。
她扑跪在地,裙摆扫过冰凉的地面,叠出凌乱的褶皱,泪水混着脂粉淌下来,在脸上冲出两道狼狈的沟壑,把精致的妆容晕成了一团糊。
“昨夜臣妾在御花园凭栏远眺,顾相……顾相竟借醉前来,拉扯臣妾,言语轻佻,意图不轨啊!”
她哭得浑身发颤,指节因为死死抠着地面而泛白,“陛下明鉴!臣妾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天打雷劈!”
满殿的呼吸骤然停了,紧接着是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百官的目光像淬了火的箭,齐刷刷射向顾临渊——有震惊,有鄙夷,也有难以置信。
谁不知道顾相是出了名的清冷,连女官递茶都要侧身避开,怎会做出这等事?
顾临渊却像没听见,睫毛投下的阴影纹丝不动,仿佛地上哭嚎的人只是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直到江砚之扶起贵妃,温声安抚,他才缓缓抬眸。
那一瞬间,江砚之觉得殿里的檀香都浸了冰。
顾临渊的眼素来是结了冰的湖,此刻冰层却厚得像要冻穿整个寒冬。“臣不曾非礼贵妃。”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一切的冷冽,压过贵妃的哭喊在大殿里回荡。
每个字都像从千年冰窖里捞出来的,冻得人指尖发麻。
江砚之心里腾地升起一股无名火。他永远都是这样,冷淡得像块捂不热的石头,哪怕是被人当众污蔑,也只剩这轻飘飘的一句辩解。
见江砚之不语,顾临渊屈膝跪下,脊背挺得像株傲雪的青松:“臣不曾非礼贵妃。”
赵贵妃哭得梨花带雨,柔弱无骨地想往江砚之身上靠,他却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那股甜腻的胭脂味让他胃里泛酸——他还是喜欢顾临渊身上清冽的皂角香。
江砚之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案,指节叩在紫檀木上发出沉闷的响。
“顾爱卿,朕也知你向来稳重,只是贵妃一口咬定,你可有证据自证清白?”他的目光紧紧锁着顾临渊,想从那双冰湖里看出点什么,哪怕是一丝慌乱也好。
顾临渊望着他,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像流星划过夜空,快得让江砚之以为是错觉。那样清冷的人,怎会有那样近乎忧伤的神色?
赵贵妃抬起哭花的脸,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得意:“陛下,臣妾所言句句属实,当时还有宫女在场作证呢!”
她眼神挑衅地剜向顾临渊,“顾丞相,你还想狡辩吗?”
“臣恳求将今日在御花园当值的宫女全部带来,与臣当面对峙。”顾临渊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江砚之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准了。传朕口谕,将御花园当值宫女全部带来,朕要亲自审问!”
赵贵妃心里咯噔一下,指尖死死攥着帕子,帕角都被绞得变了形。她强装镇定地扬声道:“陛下英明!臣妾相信宫女定会为臣妾作证!”暗地里却咬牙切齿——若是那些宫女敢乱说话,就别怪她心狠。
宫女们被带到殿中,江砚之的目光在她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为首的宫女身上,声音不怒自威:“朕问你,今日御花园,你可曾见顾丞相与贵妃有何异样?”
赵贵妃急忙向那宫女使眼色,嘴上却道:“如实说来,莫要隐瞒。”桌下的手早已攥得发白。
顾临渊看向那宫女,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要如实回答。在陛下这里,赵贵妃动不了你的家人。可你若为她隐瞒,她定会斩草除根。”
赵贵妃心头一紧,厉声喝道:“休要听他胡言!你只管说实话,有陛下为你做主!”
江砚之懒懒地靠在龙椅上,像看一场拙劣的戏:“如实禀报。说假话,朕定不轻饶;说真话,朕保你家人周全。”
那宫女本就被赵贵妃威胁得心神不宁,此刻听了江砚之的话,又望了望顾临渊沉静的眼,终是“扑通”跪下,带着哭腔把一切和盘托出——原来赵贵妃是因赵家被顾临渊打压,才设下这毒计想除掉他。
顾临渊弯腰叩首:“陛下,赵贵妃欺瞒圣上,按律当斩。”
赵贵妃顿时花容失色,尖叫道:“陛下!臣妾冤枉!是顾丞相收买了她!”
江砚之心里清楚得很,却还是开口:“顾爱卿,此事还需再查,不可仅凭一面之词定贵妃死罪。”江砚之觉得必须表现出对赵贵妃的喜爱,以免有心之人做文章。
顾临渊低头,江砚之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莫名觉得那挺直的脊梁里,藏着翻涌的偏执。
下一秒,惊雷炸响。
“臣只……心慕男子。”
顾临渊顿了顿,目光猛地撞进江砚之眼里,那层厚厚的冰突然裂开,底下翻涌的火一下子冲了上来,烧得他眼底发红:“且心慕之人,正是陛下。所以臣不可能非礼贵妃。”
“哐当”一声,江砚之手里的朱笔掉在龙案上,浓黑的墨汁在明黄的奏折上迅速晕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墨花,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盯着阶下那个身影,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十年光阴突然顺着裂缝涌了出来。
十年前,御花园的桃花开得正好,他不小心碰掉了腰间的玉佩,是个穿着青布翰林袍的年轻人快步上前,弯腰替他捡起。
指尖相触的刹那,对方像被烙铁烫了似的猛地缩回手,玉佩差点再次落地。
他当时还笑他胆小,抬眼却看见那年轻人耳尖红得像要滴血,垂着头不敢看他,只低声道:“臣……臣顾临渊,参见陛下。”
那时的顾临渊,会害羞,会脸红,不像现在这样,冷得像块冰。
这十年,他看着顾临渊一步步走到中枢,看着他为灾情奏折彻夜不眠,烛火映着他睫毛上的细碎光;看着他在朝堂上寸步不让,眼神冷得像寒冬的雪。
他故意假装沉迷后宫,不过是想在夜晚能多看他几眼,哪怕是冷着脸陪自己处理政务。
可顾临渊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十年未曾娶妻纳妾,对自己也永远是君臣之礼。
他爱了十年,累了,倦了,正想放弃,这人却突然在大殿之上,当着满朝文武,说他心慕自己。
贵妃的哭喊戛然而止,她张着嘴,脸上还挂着泪,像个被抽走了提线木偶,完全没听懂那句话。
顾临渊摘下头顶的官帽,露出光洁的额头,“咚”一声叩首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臣自知悖逆伦常,有负圣恩,甘受任何责罚。”
江砚之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似的,震得耳膜发疼。
他想问,这十年你到底在想什么?想问,你是不是也像我想你一样想过我?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三个字,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先……革职。”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看见顾临渊叩首的动作顿了顿,仿佛那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了心里。
随即,他又深深俯下身去,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江砚之的心猛地一揪:
“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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