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碗筷还没收拾,妈妈坐在对面,手指反复摩挲着搪瓷碗的边缘,瓷碗上的碎花已经磨得看不清纹路。刘耀文扒拉着碗底的米饭,听见她说“耀文,我们要搬家了”,笔尖在作业本上洇出个墨点。
“搬去哪?”他头也没抬,以为又是哪个老旧小区的出租屋——过去十几年,他们像寄居蟹,总在不同的壳里挪来挪去。
“……贺家。”妈妈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跟贺先生……在一起了。”
铅笔“啪”地掉在地上,笔芯断成两截。刘耀文猛地抬头,看见妈妈眼里的红血丝,还有嘴角那点试图牵起却失败的笑。窗外的路灯刚好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她鬓角的白发上,他才发现妈妈好像又瘦了些。
“哪个贺先生?”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像被冻住的钢丝。
“就是……贺峻霖的爸爸。”
后面的话刘耀文没听清,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蝉在同时振翅。他想起贺家那栋带花园的别墅,想起雕花窗棂后暖融融的灯光,想起贺峻霖穿着白色西装的样子——那些他只能远远看着的东西,忽然要变成日常,像幅被强行塞进画框的画,边缘全是褶皱。
“我不去。”他抓起书包就往门外冲,书包带勒得肩膀生疼,“要搬你们搬,我住学校宿舍。”
“耀文!”妈妈追出来,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照亮她眼里的慌张,“贺先生人很好,他说会供你上大学,贺家……”
“我不要他供!”刘耀文吼出声,声音撞在斑驳的墙壁上,弹回来像巴掌打在脸上,“他们家什么都有,我们去凑什么热闹?你让我怎么面对贺峻霖?!”
他没等妈妈再说什么,转身冲进夜色里。晚风吹得人发冷,他却觉得浑身发烫,像揣着团火。路过礼品店时,橱窗里的星星挂饰还亮着,碎钻似的光映在玻璃上,像片落不下来的星星。他忽然想起十六岁生日宴那天,贺峻霖在人群里笑着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搬家那天是周末,卡车停在贺家别墅门口时,刘耀文始终低着头。贺先生穿着灰色的羊毛衫,站在门口招呼工人,看见他时笑了笑:“耀文来了,快进来,房间都收拾好了。”
他没说话,拎着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像个误入别人领地的小偷。客厅里的水晶灯晃得人睁不开眼,地板亮得能照见人影,他下意识地蹭了蹭鞋底,怕把灰尘带进去。
“刘阿姨。”
贺峻霖的声音从旋转楼梯上传来,冷得像块冰。刘耀文抬头,看见他站在二楼的栏杆边,穿着黑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只露出点抿紧的下巴。跟生日宴上那个笑着的少年判若两人。
“峻霖,快下来帮耀文拿东西。”贺先生的语气带着点哄劝。
贺峻霖没动,目光直直地落在刘耀文妈妈身上,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震惊、不解,还有藏不住的怨怼。“爸,这就是你说的‘新开始’?”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根针,扎得空气都绷紧了,“找她?找刘耀文的妈妈?”
刘耀文的妈妈脸色瞬间白了,手指绞着衣角,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贺儿,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张真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贺峻霖身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目光扫过楼下的刘耀文,带着点不言而喻的审视,“别冲动,叔叔阿姨有他们的考虑。”
“考虑?”贺峻霖猛地甩开他的手,几步冲到楼梯口,眼睛红得吓人,“考虑过我吗?考虑过他凭什么住进我家吗?”他的手指指向刘耀文,像把淬了冰的刀,“还是说,从一开始,他们就打好了主意?”
“贺峻霖!”刘耀文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你别胡说!我妈不是那样的人!”
“不是哪样?”贺峻霖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不是处心积虑想进贺家的门?不是想让你摇身一变,从穷小子变成我的……弟弟?”
最后两个字像块石头砸在刘耀文心上,他忽然觉得手里的帆布包重得能把人拖垮。是啊,他怎么忘了,他们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止是一扇没关严的铁门,是磨破边的帆布鞋和雪白的运动鞋,是二十块的塑料挂饰和限量款的星芒项链,是永远挤不完的公交和停在门口的豪车。
现在这道鸿沟被强行填上了,却填得歪歪扭扭,全是裂痕。
“房间在二楼最里面。”贺先生打破了僵局,语气沉了沉,“耀文,我先带你上去。”
刘耀文没动,只是看着贺峻霖。少年的肩膀绷得紧紧的,像只被惹急了的小兽,眼里的光碎得七零八落——那是他小时候蹲在月季花丛前,落满星星的眼睛,是他曾经拼尽全力想去靠近的光。
可现在,这束光好像变成了刺,扎得他浑身疼。
他拎起帆布包,一步一步走上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经过贺峻霖身边时,对方猛地侧过身,肩膀撞了他一下,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两步。
“别碰我家的东西。”贺峻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冷得像寒冬的风。
刘耀文扶着楼梯扶手站稳了,没回头。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座曾经只能仰望的城堡,变成了他和贺峻霖共同的牢笼。而那道名为“家人”的枷锁,或许比“陌生人”更让人窒息。
房间里的窗户正对着花园里的老槐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刘耀文把帆布包扔在空荡荡的地板上,看见墙纸上印着细碎的星子图案,像极了那个被扔进垃圾桶的塑料挂饰。
他忽然蹲下来,抱住了膝盖。原来有些距离,就算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也跨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