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垫软得像云朵，刘耀文却像躺在针尖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漫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树影，跟他过去住的老房子里那道窗棂影子有点像，又完全不像。指尖划过丝质的床单，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贺峻霖小时候那件白色的裙摆——原来有些人从出生起，就该躺在这样的柔软里，而他像颗被硬塞进天鹅绒盒子里的石子，硌得自己生疼。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他点开和贺峻霖的聊天框，最后一条还停留在生日宴那天：“来不了了。”下面是贺峻霖隔了半小时发来的“好吧，那下次见”。
下次见。谁能想到“下次见”会是在同一个屋檐下，以“兄弟”的身份。
刘耀文翻了个身，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贺峻霖的房间就在隔壁，只隔了一堵墙。他能想象出少年坐在书桌前的样子，或许在做题，或许在摆弄那些精致的模型，眉头一定是皱着的——下午在楼梯口，他就看清了那道拧在一起的眉峰。
他对贺峻霖的感情，像团被揉乱的线。
小时候是纯粹的向往，像追逐蝴蝶的小孩，只觉得那抹亮色好看，想离得近些再近些。后来长大了点，懂得了差距，那份向往里就掺了点自卑，像藏在口袋里的糖，知道自己不配拥有，却还是忍不住想偷偷看一看。直到现在，这道鸿沟被强行填平，他才发现底下埋着的不止是羡慕，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看见贺峻霖笑会跟着开心，见他被张真源拉走会莫名失落，甚至刚才被他用肩膀撞了一下，疼里竟还掺着点隐秘的窃喜。
“真变态。”刘耀文抬手捂住脸，指缝里漏出点自嘲的笑。他们现在是“兄弟”了，哪怕是异父异母，哪怕贺峻霖恨死了这层关系，可这层身份像道无形的墙，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全圈在了里面，见不得光。
隔壁又传来“啪”的一声，像是笔掉在了地上。
刘耀文屏住呼吸，听见贺峻霖低低地骂了句什么，声音很闷，却清晰地钻过墙壁传过来。他能猜到少年的烦躁——换作是他，突然多出个“弟弟”，还是曾经那个只能远远看着的、带着廉价礼物蹲在香樟树下的刘耀文，他大概也会觉得荒唐又愤怒。
贺峻霖不是不喜欢刘耀文。
小时候在花园里一起追蝴蝶，分享半块饼干，他是真心觉得这个偶尔来的、眼睛亮亮的男孩很有趣。哪怕后来见面少了，每次刘耀文蹲在门口等他，他也会偷偷把妈妈做的小蛋糕塞给他。可那是朋友的喜欢，像喜欢楼下那只总来讨食的猫，带着点轻松的、没负担的好感。
可现在不一样了。
爸爸突然再婚，对象是刘耀文的妈妈。这让贺峻霖觉得自己的世界被硬生生劈成了两半——一半是从小长大的家，一半是突然闯进来的、带着刘耀文气息的“外人”。他甚至忍不住去想，是不是从一开始，刘耀文的妈妈就抱着这样的目的？是不是刘耀文每次来找他，都藏着别的心思？
这些念头像毒藤，缠得他喘不过气。他宁愿刘耀文还是那个蹲在香樟树下的、隔着远远距离的朋友，也不想他变成这个屋檐下的“家人”。这太像一场蓄谋已久的背叛，哪怕他知道刘耀文或许是无辜的，也忍不住把气撒在他身上。
后半夜，刘耀文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却做了个梦。
梦里还是六岁那年的花园，蝉鸣聒噪，贺峻霖蹲在月季花丛前浇花，白色的裙摆沾着草叶。他跑过去，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奥特曼贴纸，想递出去，却看见张真源站在门口，贺峻霖被他拉着往外走，宋亚轩也跟在旁边，三个人的笑声像玻璃珠，滚得满地都是。他想追上去，脚却像被钉住了，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站在贺家别墅的垃圾桶旁边，手里捏着那个断了角的塑料星星挂饰。
“刘耀文？”
有人在叫他。
刘耀文猛地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帘被拉开了条缝，晨光漏进来，照亮了床边站着的人。贺峻霖穿着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没睡好。
“醒了就起来吃早饭。”贺峻霖的声音还是冷的，眼睛没看他，落在地板上，“我妈……刘阿姨，在厨房。”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像在逃。
刘耀文坐在床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像擂鼓。刚才贺峻霖叫他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好像藏着点别的什么，不是愤怒，也不是厌恶，倒像是……无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昨天被指甲掐出的红印还在。窗外的老槐树枝叶摇晃，像在轻轻叹息。
同一个屋檐下的第一天，就这样开始了。刘耀文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他和贺峻霖之间那道错位的裂痕，到底能不能被时间抚平。他只知道，从今天起，每一次见到贺峻霖，都会是一场甜蜜又煎熬的酷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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