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律堂内,死寂之后是更加汹涌的愤怒浪潮。
“疯子!果然是邪魔入体,神智错乱了!”
“竟敢在戒律堂上胡言乱语,污蔑同门!”
“执律长老!此獠已无可救药,请即刻下令,依门规处置!”
无数充满憎恶与恐惧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尖针,狠狠刺穿着跪在中央的烬渊。他指向空荡阴影的手臂无力地垂下,最后的希望如同被戳破的泡沫,彻底碎裂,只剩下无边的冰冷和绝望。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没有任何机会。那幕后之人算无遗策,早已将他逼入了绝境。所有的挣扎和辩解,在众人眼中,都只是小丑徒劳的表演。
他缓缓低下头,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仿佛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只剩下麻木的绝望。
执律长老看着台下群情激愤的弟子,又看了看中央那抹死寂的身影,心中沉重万分。他知道烬渊多半是被陷害,也知道那魔修很可能就在附近窥伺,但眼下局面,已容不得他再犹豫。若不处置,宗门人心将彻底涣散。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忍,声音沉痛而冰冷地响起:“弟子烬渊,身怀邪力,屡次失控,重伤掌门,证据确凿。公审之上,不思悔改,妄言惑众……”
冰冷的宣判词,如同丧钟,一字一句敲打在烬渊早已冰冷的心上。
“……依门规,当废去修为,逐出宗门,永世不得……”
“逐出宗门”四个字尚未完全出口——
异变陡生!
“呃啊——!!!”
跪在地上的烬渊猛地发出一声痛苦至极、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嘶吼!他整个人剧烈地痉挛起来,周身的暗红色能量以前所未有的狂暴姿态轰然爆发!
不再是丝丝缕缕的溢散,而是如同压抑了万年的火山,彻底喷发!
轰隆——!
一股恐怖至极的、充满毁灭与暴戾气息的暗红烈焰,以烬渊为中心,如同咆哮的巨兽,悍然炸开!炽热的气浪瞬间将押解他的两名执法弟子狠狠掀飞出去,撞在远处的立柱上,生死不知!
坚固无比的戒律堂地面,以烬渊为中心,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殿顶瓦砾簌簌落下,整个大殿都在剧烈震颤!
“保护长老!”
“魔头现形了!快结阵!”
惊呼声、怒吼声、恐慌的尖叫声瞬间充斥大殿!所有弟子骇然失色,纷纷后退,仓促间结起防御法阵,各色灵光慌乱亮起,却在那狂暴的暗红烈焰面前显得如此脆弱不堪!
此刻的烬渊,缓缓从地上站起。
他周身被浓郁得如同实质的暗红烈焰包裹,一头墨发无风狂舞,双眸彻底化为一片燃烧的血红,里面再也找不到丝毫理智,只剩下纯粹的、毁灭一切的疯狂与痛苦!额角、脖颈处,暗红色的诡异纹路如同活物般蔓延浮现,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邪恶气息!
“噬魂烬渊”的核心碎片,在他极致的绝望和外界巨大的压力刺激下,终于冲破了所有束缚,开始了真正的苏醒!
“死……都要我死……”他发出沙哑扭曲的低吼,声音不再是少年清朗,而是带着某种古老而暴戾的回响,“那就……一起死吧!”
他猛地抬手,一道粗壮如柱的暗红火蟒咆哮着轰向人群最密集之处!所过之处,防御灵光如同纸糊般碎裂,炽热的高温让空气都扭曲起来!
“孽障!还敢逞凶!”执律长老又惊又怒,与其他几位长老同时出手!
数道磅礴的灵力光柱轰向那暗红火蟒,试图将其拦截!
轰——!
巨大的爆炸声震耳欲聋!灵力与烈焰疯狂对撞、湮灭,产生的冲击波将不少修为较低的弟子直接震得口吐鲜血,倒飞出去!
长老们齐齐闷哼一声,竟被震得后退数步,眼中充满了骇然!此子的力量,竟恐怖至此?!
“结九霄伏魔阵!”执律长老大吼一声,双手急速掐诀!
数位长老立刻飞身占据方位,强大的灵力彼此勾连,化作一道巨大的、闪烁着玄奥符文的金色光网,朝着狂暴的烬渊当头罩下!这是玉清宗镇压强大邪魔的顶尖阵法!
然而,那暗红烈焰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感受到威胁,发出愤怒的咆哮,竟凝聚成一只巨大的、燃烧着毁灭火焰的魔爪,狠狠撕向金色光网!
刺啦——!
令人牙酸的能量撕裂声响起!金色光网剧烈震颤,竟被那魔爪撕开了一道裂口!
众长老脸色剧变!此阵竟也困他不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冰冷到极致、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悲怆与决绝的气息,骤然降临戒律堂!
“都……住手……”
声音嘶哑微弱,仿佛下一刻就要断绝,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威严。
所有人猛地转头,只见大殿门口,一道身影倚着门框,摇摇欲坠。
是雪尘!
他不知何时,竟强行离开了药殿,来到了这里!他脸色白得如同初雪,毫无血色,唇边不断溢着鲜血,月白道袍上血迹斑斑,显然每移动一步都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的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但他的脊梁,却依旧挺得笔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不再涣散,而是死死地、充满了无尽痛楚地,锁定了大殿中央那抹狂暴的暗红身影。
“师……尊?”凌风失声惊呼,想要冲过去扶他。
雪尘却轻轻抬手制止了他。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从烬渊身上移开。
“墨……燃……”他极其艰难地、用一种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唤出了那个深埋于心底的名字。
这一声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的力量,让狂暴中的烬渊动作猛地一滞,血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茫然。
雪尘抓住这瞬息的机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双手艰难地结出一个古老而繁复的法印。他周身原本微弱的霜华之力骤然燃烧起来!不是攻击,而是……献祭!
以他残存的本源、以他破碎的灵脉、以他即将油尽灯枯的生命为祭!
“以我……霜魂……封……尔……烬炎……”
他一字一顿,声音破碎,却带着一种撼天动地的决绝意志!
一道纯粹到极致、却也脆弱到极致的冰蓝色光芒,如同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射向烬渊!那光芒中没有丝毫杀意,只有无尽的悲伤、怜惜与……守护!
嗤——!
冰蓝光芒瞬间没入狂暴的暗红烈焰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极致寒冷骤然扩散开来!
那咆哮的烈焰,那狰狞的魔爪,那毁灭的气息,在这道看似微弱却蕴含着雪尘全部生命与意志的霜华本源面前,竟如同被投入绝对零度的沸铁,瞬间凝固、冻结!
烬渊周身燃烧的暗红烈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熄灭、褪去,露出他苍白无比的本体。他眼中的血红迅速消退,恢复清明,却充满了无尽的震惊、茫然和……巨大的恐慌。
他低头看着自己恢复原状的手,又猛地抬头,看向门口那个为了封印他而燃烧最后生命的身影。
“师……尊?”他喃喃开口,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雪尘看着他恢复清醒,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解脱的欣慰,随即,那最后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缓缓向前软倒。
“师尊!!!”烬渊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喊,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去。
但几位长老立刻上前,死死将他按住,强大的禁制瞬间加身!
而凌风和素心则第一时间冲到了雪尘身边,扶住了他彻底软倒的身体。
“师尊!师尊您怎么样?!”凌风的声音带着哭腔。
雪尘的气息已经微弱到了极点,眼皮沉重地阖上,仿佛连睁开的力气都没有了。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微弱地吐出几个字:
“……别……伤……他……”
随即,头一歪,彻底昏迷在凌风怀中,仿佛所有的生机都已随之断绝。
整个戒律堂,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惊天动地的变故惊呆了。
看着掌门为封印魔头而仿佛燃尽生命的模样,再看看被长老们死死制住、面如死灰、眼中只剩下无尽空洞和绝望的烬渊。
愤怒消失了,恐惧消失了,只剩下巨大的震撼和茫然。
执律长老看着昏迷的雪尘,又看了看彻底失去所有反抗意志的烬渊,最终,沉重无比地闭上了眼,挥了挥手。
“将烬渊……押回水牢,加重封印看守。掌门……快送回药殿,不惜一切代价救治!”
烬渊没有任何反抗,如同行尸走肉般被拖走,他的目光,始终死死地盯着雪尘昏迷的方向,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最终,滑落下一滴滚烫的、却仿佛能冻结一切的泪水。
而在他被拖出戒律堂的瞬间,无人察觉,在高高的殿梁阴影深处,一双眼睛正满意地注视着这一切。
“霜魂封烬……呵呵,雪尘,你终究还是用了这自毁的法子……真是……感人至深啊。”低哑的轻笑在阴影中回荡,“接下来,就该轮到‘木灵源魄’登场了……游戏,越来越有趣了……”
阴影蠕动,悄然消失。
只留下戒律堂的一片狼藉,和一颗被彻底冰封的、绝望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