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尘苏醒的消息被长老们以铁腕手段死死封锁在药殿之內殿,外界对此一无所知。他依旧极度虚弱,每一次清醒都短暂得如同烛火摇曳,大部分时间都陷入昏睡,依靠着长老们轮番输入的本源灵力和珍稀丹药勉强维系着生机,与体内那缕不断侵蚀的“蚀心魔种”魔气进行着凶险的拉锯战。
然而,宗门內部的暗流却并未因他的苏醒而平息,反而在某种无形力量的推波助澜下,愈发汹涌。
关于望月潭之变的流言,经过几日的发酵,在弟子间早已传得面目全非。流传最广的版本,已然变成了“掌门亲传弟子烬渊身怀邪魔之力,心生叛逆,于望月潭蓄谋偷袭,重创掌门,意图不轨”。烬渊过往的“顽劣”和力量的“诡异”被无限放大,他几乎已被塑造成一个包藏祸心、欺师灭祖的魔头形象。
要求严惩“叛徒”、清理门户的呼声,在不明真相的弟子中越来越高。这种情绪,被一双无形的手巧妙地引导和放大。
这一日,执律长老面色沉重地来到內殿,向勉强保持清醒的雪尘禀报了外界愈演愈烈的舆论和众多弟子联名要求公审烬渊的请愿。
雪尘靠坐在玉榻上,脸色依旧苍白得透明,听闻此言,冰蓝色的眼眸中骤然掀起剧烈波澜,引得他一阵急促的咳嗽,唇角再次溢出血丝。
“胡……闹!”他声音嘶哑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绝非表面……简单……有魔修……暗中作祟……”
“师兄,我等皆知此事蹊跷。”执律长老连忙安抚,神色却依旧凝重,“但如今众怒难犯,群情激愤。若一味压制,恐生更大变乱,正中魔修下怀。且……且烬渊那孩子身怀异力确是事实,望月潭失控重伤您亦是事实。若不给出一个交代,难以服众啊!”
雪尘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情绪激动至极。他何尝不知长老的顾虑?但他更清楚,一旦将烬渊推至公审台,面对汹涌的“民意”和有心人的操控,那孩子将百口莫辩,后果不堪设想!那幕后黑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不……可……”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语气却异常坚决。
“师兄!”执律长老苦口婆心,“我等并非要定那孩子死罪。只是眼下局面,一场形式上的公审,或许难以避免。一来可暂平众怒,稳住局面;二来,或许也能借此……引出那暗中作祟的魔孽!我等已暗中布置,绝不会让烬渊受到实质伤害,这只是权宜之计!”
雪尘猛地睁开眼,目光如冰刃般射向执律长老,那眼神中的锐利和压迫感,竟让修为高深的长老都心中一凛。
“权宜……之计?”雪尘的声音冷得掉冰渣,“将他……推向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这便是……你们的……计策?”
剧烈的情绪波动再次引动伤势,鲜血不断从他唇角溢出,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死死盯着执律长老。
执律长老在他的目光下感到一阵心悸,同时也涌起深深的无力和痛惜。他知道掌门爱徒心切,但作为宗门的执律长老,他必须考虑全局。
內殿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这时,一名长老匆匆入内,面色难看地递上一枚玉简:“执律长老,刚收到的匿名传讯,内容……您亲自看吧。”
执律长老接过玉简,神识一扫,脸色瞬间大变!玉简中的内容竟详细罗列了烬渊数次力量失控的时间、地点乃至造成的破坏,其中一些细节甚至连他们都不完全清楚!最后还附有一句威胁:若三日内不公审罪徒烬渊,这些证据将公之于众,届时玉清宗包庇魔徒、是非不分的名声将传遍天下!
“混账!”执律长老气得浑身发抖,这分明是赤裸裸的胁迫!
雪尘虽然虚弱,却将执律长老的反应看得清清楚楚。他眼中最后一丝希望的光芒黯淡下去,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和疲惫。对方算计至此,已将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闭上眼,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低微得几乎听不见:“……依你们……但……若他……有半分损伤……我……”后面的话已微弱不可闻,但那股冰冷的决绝之意,却让在场所有长老都心中一寒。
他们明白,这是掌门在极度无奈下做出的最大让步,也是一个不容触碰的底线。
执律长老沉重地点了点头:“师兄放心,我等以性命担保,必护那孩子周全!”
水牢深处,烬渊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他依旧在冰冷的黑暗和镣铐的禁锢中煎熬。素心那枚丹丸的药力早已耗尽,刺骨的寒意和禁制的痛苦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他的意志。
唯一支撑他的,是对师尊伤势的担忧和那一丝渺茫的、渴望澄清真相的执念。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头顶那扇沉重的铁门突然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开启。
强烈的天光涌入,刺得烬渊睁不开眼。几名面色冷峻的执法弟子走下台阶,不由分说地解开将他锁在石柱上的镣铐,粗暴地将他拖出污水。
“你们……要带我去哪?”烬渊声音沙哑虚弱地问道,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无人回答他。执法弟子们沉默地架着他,走出水牢,穿过一道道戒备森严的廊道,最终来到了玉清宗庄严肃穆的——戒律堂大殿!
当烬渊被押入大殿时,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戒律堂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如同泰山压顶。执律长老面无表情地端坐主位,两侧坐着数位神色肃穆的核心长老。下方,黑压压地站满了宗门各峰弟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那目光中充满了愤怒、鄙夷、恐惧、好奇……种种情绪交织,形成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而他,浑身湿透,衣衫褴褛,脸色苍白,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如同一个真正的囚犯,被孤立在大殿中央,接受着所有人的审视。
“跪下!”一名执法弟子厉声喝道,压着他的肩膀强迫他跪下。
冰冷的石板撞击膝盖,带来刺骨的痛楚,却远不及眼前这阵仗所带来的心寒。
烬渊猛地抬头,看向主位的执律长老,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不解:“长老!这是何意?!师尊他怎么样了?!”
“放肆!”一位长老厉声打断他,“孽障!时至今日,还不思悔改,只想攀扯掌门!”
执律长老抬手,制止了那位长老,目光复杂地看着烬渊,沉声开口,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弟子烬渊,你可知罪?”
烬渊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执律长老:“知罪?我何罪之有?!望月潭之事,是有魔修设计陷害!师尊他……”
“魔修?”另一位长老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证据呢?谁看到了?我们只看到你力量失控,重伤掌门!看到你身怀不明邪力,屡次破坏门规!”
“那不是邪力!我无法控制它!是有人……”烬渊急切地想要辩解,想要说出那神秘人的事,想要说出前世记忆的碎片。
但台下的人群中,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声:“魔头!休要狡辩!”
这一声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积压的情绪!
“为掌门报仇!”
“严惩叛徒!”
“杀了他!”
“清理门户!”
愤怒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无数充满恨意的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烬渊,几乎要将他洞穿。许多声音明显经过了灵力放大,刻意引导着舆论。
烬渊跪在冰冷的地上,听着四周山呼海啸般的斥责和喊杀声,看着那一张张或愤怒或冷漠的陌生面孔,只觉得浑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冻结了。
没有人信他。
没有人要听他的解释。
他们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事实”,只愿意相信那个被塑造出来的“魔头”形象。
巨大的冤屈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缓缓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不再试图争辩。原来……这就是师尊所要面对的“众怒”吗?原来……这就是那幕后黑手想要看到的局面吗?
就在他心灰意冷,几乎要放弃一切希望之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在戒律堂侧殿那扇沉重的、紧闭的门扉阴影下,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依旧穿着普通执事弟子的服饰,低垂着头,仿佛只是无意间站错了位置。
但烬渊的心脏却在瞬间骤然缩紧!是他!那个在望月潭畔蛊惑他、又在竹林给他送药的神秘人!他竟然敢出现在这里?!
仿佛感应到烬渊的目光,那人微微抬起了头,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唯有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清晰、充满了讥讽和得意弧度的冷笑!
那笑容,仿佛在说:看吧,无人信你。你终究,只是孤身一人。
无尽的愤怒和寒意瞬间冲垮了烬渊最后的理智!他猛地抬起头,指向那个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大喊:“是他!就是他!望月潭的魔修!他就在这里!!”
这一声嘶喊,如同惊雷,骤然劈开了喧嚣的声浪!
整个戒律堂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烬渊所指的方向,猛地投向那扇门扉的阴影之下!
然而——
那里空空如也。
只有冰冷的墙壁和摇曳的阴影,哪里有什么人影?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烬渊绝望产生的幻觉。
死寂之后,是更加汹涌的愤怒和鄙夷的浪潮!
“疯了!他果然疯了!”
“死到临头还想诬陷他人!”
“执律长老!请立即下令,严惩此獠!”
执律长老的脸色难看至极,他自然知道烬渊所指很可能是真的,但那魔修的身法太过诡秘,根本无法捕捉。烬渊此刻的指认,在众人眼中,只是垂死的疯狂和污蔑。
局面,彻底失控了。
而就在这漫天声讨之中,无人察觉,一道极其微弱、却带着无尽痛楚和焦急的神识,艰难地穿透了药殿的重重禁制,无声地扫过戒律堂,在感受到那漫天敌意和中央那抹绝望的身影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如同受伤的蝶翼般,仓皇地缩了回去。
药殿內殿,玉榻之上,雪尘猛地偏过头,一口鲜血无声地浸透了枕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