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秋意渐浓时,京城的圣旨终于送到了苏州府。八百里加急的明黄卷轴摊开在案上,字字句句都指向一个结果——陛下龙体欠安,召皇子回京,议立储君。
沈景辞看完圣旨,指尖在卷尾的朱印上停留片刻,眸色沉静无波。“秦风,备船。”
“殿下,那林姑娘……”秦风迟疑着开口。
沈景辞望向窗外,粥棚的方向隐约传来孩童的笑闹声,林清宴此刻该正在那里忙碌。“让她……自行决定吧。”
傍晚时分,林清宴收了粥棚的碗筷,刚要转身,就见沈景辞站在不远处的银杏树下。金黄的叶子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像落了层碎金。
“要走了?”她走上前,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嗯。”沈景辞点头,“父皇召我们回京。”他顿了顿,补充道,“议立太子的事。”
林清宴握着木勺的手紧了紧。前世就是在这场立储之争后,沈晏之靠着外戚势力脱颖而出,最终登上那个染血的皇位。而沈景辞,因不愿参与党争,被渐渐边缘化,直到最后……她忽然记起,前世他似乎是在某次兵变中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京城……怕是又要不太平了。”她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沈景辞看着她,忽然问:“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回去?”
林清宴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映着漫天银杏,也映着她的影子。
“我……”她张了张嘴,前世的恐惧像潮水般涌来,可看着眼前这人,那句“不愿”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想起这一路他的周全,想起他为百姓奔走的模样,想起他挡在她身前时的背影。
“若你不想,”沈景辞见她犹豫,便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我已让人备了南下的船,你可以去岭南,那里远离京城,安稳些。”
林清宴望着他转身要走的背影,忽然开口:“我跟你回去。”
沈景辞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前世的债,总该了断。”她握紧了木勺,指尖泛白,“沈晏之欠我的,我要亲自讨回来。而你……”她抬眼,目光坚定,“我不想再看到你重蹈覆辙。”
沈景辞的眸色动了动,许久才道:“好。”
秋风卷起满地银杏叶,打着旋儿飘过两人脚边。林清宴望着京城的方向,心里清楚,这一回去,便是刀光剑影,再无退路。
可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船行至运河中段时,已能望见京城的轮廓。朱红宫墙在暮色里像道沉重的枷锁,林清宴立在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短刀。
“在想什么?”沈景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舟车劳顿的微哑。
她回头,见他手里拿着件素色披风,不由往后退了半步:“殿下不必如此。”
沈景辞却径直将披风搭在她肩上,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脖颈,像有电流窜过。“夜里风凉。”他转开目光,望向远处的宫墙,“进了城,凡事小心。沈晏之这几日在京中动作频繁,怕是不会安分。”
林清宴拢紧披风,那布料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墨香,是他惯用的徽墨味道。“我明白。”
船入码头时,沈晏之已带着人在岸边等候。他穿着簇新的蟒袍,身后跟着几位世家公子,显然是特意来“接风”的。
“皇兄可算回来了。”沈晏之笑意盈盈地迎上来,目光却越过他,落在林清宴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这位林姑娘倒是守信,说跟皇兄回来,还真回来了。”
林清宴懒得理会,只垂眸立在沈景辞身侧。
沈景辞淡淡道:“林姑娘是来作证的,江南赈灾时,她帮着查了不少贪腐案。”
沈晏之脸上的笑僵了僵,显然没料到这层。他原以为林清宴只是皇兄带回的玩物,没成想竟还有这重身份。
回宫的马车里,沈景辞看着闭目养神的林清宴,忽然道:“明日陛下面圣,你不必跟着去。我已在宫外给你安排了住处,先避些时日。”
林清宴睁开眼:“殿下是怕我给你惹麻烦?”
“是怕沈晏之找你麻烦。”沈景辞直言,“他如今拉拢了不少朝臣,正是气焰嚣张的时候,你这时候出现,只会让他抓住把柄。”
林清宴沉默片刻,点头应下:“好。”
马车驶入宫门时,她掀起帘子一角,望着那高耸的宫墙,忽然想起前世被打入冷宫的日子。那时她也曾扒着墙缝往外望,盼着能等来一丝转机,却只等到沈晏之拥着新妃路过的笑语。
这一世,她不再是那个盼着恩宠的太子妃了。
马车停在东宫门口,沈景辞刚要下车,却被林清宴叫住。“殿下。”她递过一个小小的布包,“这是在江南买的伤药,比宫里的好用些。”
沈景辞接过布包,指尖触到她的温度,心里忽然一暖。“多谢。”
看着马车驶远,林清宴站在东宫门口,望着那烫金的匾额,忽然握紧了拳头。
沈晏之,这盘棋,该重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