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渡口弥漫着薄雾，画舫已不知去向。沈景辞的官船泊在岸边，低调的乌木船身，只在舱顶悬着面小小的“景”字旗。
林清宴跟着秦风登上船时，沈景辞正在舱内看卷宗。案几上堆着厚厚的文书，墨迹未干的批注力透纸背。他抬头见她进来，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
“殿下让我同行，不怕惹来非议？”林清宴坐下时，目光扫过那些卷宗，上面尽是灾情相关的记录。
“救灾要紧，顾不得许多。”沈景辞翻过一页卷宗，“你懂些武艺，沿途若遇匪患，倒能搭把手。”
他说得直白，林清宴却松了口气。这样最好，只谈公事，不涉私情。
船行平稳，两岸的风光渐渐从水乡泽国变成荒滩。越往南走，灾情越重。沿途可见饿殍横卧，百姓们面黄肌瘦，见了官船也只是麻木地望着。
沈景辞每日天不亮就上岸巡查，亲自核对赈灾粮款，常常忙到深夜才回船。林清宴便跟着他，有时帮着维持秩序，有时见着抢粮的流民，便出手阻拦。
这日在一处村落，几个乡绅勾结官员，竟将赈灾的粮食换成了沙土。沈景辞查实时，对方仗着人多，竟动起手来。
“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皇子，还真当自己能管天管地？”为首的乡绅叫嚣着，挥拳便朝沈景辞打来。
林清宴眼疾手快，侧身挡在沈景辞身前，反手扣住那人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听得骨骼脆响。她冷声道：“赈灾粮也敢动，你们是活腻了？”
乡绅们见她身手不凡，顿时怂了。沈景辞看着被按在地上的乡绅，语气冰冷：“抄家，斩立决。”
处理完这事，已是深夜。林清宴替沈景辞包扎手臂上的擦伤——方才混乱中，他被推搡着撞在了石磨上。
“多谢。”沈景辞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烛火在她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竟比初见时柔和了许多。
林清宴手上一顿，低声道：“殿下是为百姓办事，我只是顺手。”
她包扎得很快，转身想走，却被沈景辞叫住：“林清宴，你是不是……很恨沈晏之？”
林清宴的背影僵住，许久才道：“前世恨，如今……只盼此生不复相见。”
舱外的浪声拍打着船板，像在应和她的话。沈景辞望着她的背影，忽然道：“若有朝一日，他当真碍了你的路，我会处理。”
林清宴猛地回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没有算计，没有怜悯，只有一片坦诚。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终究只是转身走出了船舱。
夜风带着水汽扑在脸上，凉丝丝的。林清宴望着远处渔火点点，忽然觉得，这趟江南之行，或许会改变很多事。
船行至苏州府时，灾情已缓了大半。沈景辞忙着核查账目、安置流民，林清宴便在城郊的临时粥棚帮忙。她挽着袖子淘米煮粥，动作利落，额角沁出的细汗被风吹干，倒比在宫里时多了几分生气。
这日午后，她正给一个老婆婆递粥碗，忽听人群外传来喧哗。抬头一看，竟是沈晏之带着一队侍卫，耀武扬威地站在那里。
“皇兄呢？”沈晏之的目光扫过粥棚，最终落在林清宴身上，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换上惯有的轻佻，“哟，这不是林姑娘吗？怎么沦落到给叫花子端粥了？”
林清宴握着粥碗的手紧了紧，冷声道：“三皇子慎言。这些都是受灾的百姓，不是叫花子。”
“百姓？”沈晏之嗤笑一声，“一群贱民罢了，也值得你动手伺候？”
他话音刚落，就见一个孩童冲过来，手里攥着块石头，狠狠砸向沈晏之：“不许你骂我奶奶！”
侍卫们立刻拔刀，沈晏之却抬手拦住，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孩童：“小东西，胆子不小。”
林清宴上前一步，将孩童护在身后：“殿下若只是来寻衅，还请回吧。这里不欢迎你。”
“不欢迎？”沈晏之挑眉，“本王是来找皇兄的。倒是你，一个罪臣之女，竟敢在此抛头露面，就不怕我把你绑回京城问罪？”
“你敢！”林清宴的手悄然按在腰间——那里藏着柄短刀，是沈景辞前几日见她粥棚太忙，特意让人送来的。
就在这时，沈景辞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三弟找我何事？”
他一身素色常服，袖口沾着些泥点，显然刚从田埂那边过来。看到沈晏之，眉头微蹙：“你怎么来了？”
“父皇让我来看看灾情。”沈晏之收起玩笑的神色，语气却依旧敷衍，“皇兄也太辛苦了，这种粗活交给下人便是，何必亲自操劳？”
“百姓的事，没有粗活细活之分。”沈景辞淡淡道，“你若是没事，便早些回京城。这里有我。”
沈晏之撇撇嘴，目光又在林清宴身上转了一圈，忽然笑道：“皇兄身边有这么个能干的帮手，难怪不想回去。也是，宫里的美人哪有这种野趣……”
“住口！”沈景辞的声音冷了下来，“林清宴是来帮忙的，不是让你说三道四的。”
沈晏之没想到皇兄会动怒，愣了愣，随即哼了一声：“我走便是。不过皇兄可得看紧点，别让某些来历不明的人坏了大事。”
说罢，他甩袖离去，侍卫们紧随其后。
人群渐渐散去，林清宴看着沈景辞紧绷的侧脸，低声道：“多谢殿下。”
沈景辞摇摇头，目光落在她护着的孩童身上，语气缓和了些：“没事了。”
孩童怯生生地抬头，看着沈景辞：“大人，你是好人。”
沈景辞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孩童的头。阳光落在他脸上，驱散了往日的冷峻，竟有几分温和。
林清宴望着他的侧脸，心头忽然一动。她想起前世冷宫里的那碗药，想起这一路的周全，想起此刻他护在百姓身前的模样——原来这皇城之中，并非只有沈晏之那般的凉薄。
粥棚的炊烟袅袅升起，混着米香漫在风里。林清宴低头，继续往碗里盛粥，只是指尖的温度，似乎比刚才暖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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