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这一觉睡得极沉,无梦亦无忧。
意识如同沉入最温暖、最安宁的海底,被温柔的水流和无声的守护包裹着,隔绝了外界的一切风雨与喧嚣。身体的剧痛和精神的极度疲惫,在这片深海般的睡眠中被缓缓抚平、修复。
他是被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和萦绕在鼻尖的、愈发清幽的茶香唤醒的。 眼睫颤动了几下,才艰难地睁开。映入眼帘的首先是粗糙却洁净的乌篷顶棚,以及从篷帘缝隙间透入的、熹微的晨光。
天亮了。
他依旧躺在船舱的矮榻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薄被,而昨夜模糊感知到的那件墨色外袍,此刻正妥帖地盖在被子上,残留着令人安心的、属于柳沧溟的冷冽气息。
他微微偏头。
柳沧溟依旧坐在小几旁,姿势似乎与他入睡前并无二致,背脊挺直,如同沉默的磐石。只是小几上多了几卷展开的帛书,他手中正执着一支细毫笔,偶尔在上面批注一二。那盏防风灯已经熄了,取而代之的是天光透过篷帘的柔和光亮,勾勒出他专注而冷硬的侧脸轮廓。
他似乎察觉到玄清醒了,并未立刻抬头,只是笔下不停,淡淡开口,声音比晨间的湖水还要平稳:“醒了?”
“……嗯。”玄清应了一声,发现自己的嗓音虽然依旧有些干涩,但已不再沙哑得厉害。他试着动了动,身上包扎好的伤口传来隐隐的钝痛,但远比昨夜那灼热的撕裂感要好得多。
“桌上有温水,自己喝。”柳沧溟依旧没有抬头,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那些文书里,语气平常得像只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提醒同居一室的友人。
玄清撑着手臂,慢慢坐起身。薄被滑落,露出包扎整齐的白色细布。他依言拿起小几上那只一直温在炉子上的白瓷壶,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水温恰到好处,不烫不凉,显然有人一直留意着。
他小口喝着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柳沧溟身上。
晨光中,能更清晰地看到他眼底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青影,但他握笔的手稳如泰山,批阅文书的眼神锐利依旧,仿佛一夜未眠对他而言与平日并无不同。
他是为了处理商会事务,还是……只是为了守着自已?
这个念头让玄清心头微微一涩,捧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似乎是终于处理完手头急务,柳沧溟放下笔,将帛书卷起收起。这才抬眸,目光落在玄清身上,仔细打量了他的气色,问道:“伤口如何?”
“好多了。”玄清老实回答,“大哥的药很好。”
“嗯。”柳沧溟站起身,“商会有些杂务,需我回去一趟。你在此处安心静养,需要什么,影七会在外面候着。”
玄清这才意识到,船不知何时早已不再飘在湖心,而是安静地泊在了一处更为隐蔽的芦苇荡边,若不仔细看,几乎与岸边融为一体。影七如同真正的影子,无声地守在岸边的竹林阴影里。
“大哥……”玄清下意识地想开口,或许是想道谢,或许是想问自己是否成了拖累,或许是想说自已也可以做些什么。
但柳沧溟打断了他。他走到榻边,拿起那件墨色外袍,动作自然地穿上,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他看向玄清,目光深沉而专注。
“玄清,”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定鼎乾坤的力量,“你从不是我的负累。昨夜是,今日是,往后亦是。”
他一句话,便将玄清所有未出口的忐忑与不安,彻底堵了回去。
“待你伤好,”柳沧溟继续道,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果决,“商会里有些事,或许需要你帮手。”
这不是询问,更不是施舍。这是一种平等的告知,是一种将他纳入自身羽翼之下后,自然而然的安排和托付。他给了玄清一个新的位置,一个新的方向。
玄清怔怔地看着他,胸腔里那股酸涩的暖流再次汹涌澎湃,冲得他眼眶发热。他重重地点了下头:“好!”
柳沧溟似乎极轻地勾了下唇角,那弧度快得如同错觉。他不再多言,转身,掀开篷帘,身影利落地掠上岸边,与影七低声交代了几句,便大步消失在晨雾缭绕的竹林小径尽头。
玄清坐在榻上,听着脚步声远去,直至彻底消失。船舱内安静下来,只剩下流水潺潺,鸟鸣清脆,以及自己逐渐平稳的心跳声。
他低头,看着手中温热的茶杯,又抬眼望向篷帘外被晨光染成金绿色的芦苇荡。
新的一天已然来临。
淬火之刃已然归鞘,而握鞘之人,为他指向了新的征途。
这一次,他不再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