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不知行驶了多久,最终缓缓停下。外面不再是街巷的寂静,而是另一种更深沉的宁静,隐约能听到细微的水声和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车帘再次被掀开,柳沧溟先一步下车,然后朝玄清伸出手。
玄清借着那有力的支撑,有些踉跄地踏下马车。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并非想象中的高墙深院,而是一片掩映在茂密翠竹间的静谧湖泊。一艘外观朴拙却做工精良的乌篷船静静泊在湖边延伸出的简陋木码头旁,船头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水面投下细碎摇晃的光影。夜风带着水汽和竹叶的清香拂面而来,涤荡了身后一路的血腥与尘埃。
“这是……”玄清有些茫然地看向柳沧溟。
“暂歇之处。”柳沧溟言简意赅,扶着他踏上微微摇晃的船板,“水面上清净,无人打扰。”
船舱内比马车更为宽敞,布置得却同样简洁至极。一张铺着厚软垫子的矮榻,一张固定的小几,角落一个小香炉正吐出宁神的淡淡青烟,与湖上的水汽氤氲在一起。一切都干净、妥帖,仿佛早已为他的到来准备多时。
柳沧溟将他安置在榻上,自己则在几案另一侧坐下,提起温在红泥小炉上的水壶,娴熟地沏茶。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稳定韵律。很快,一杯温度适中的清茶被推到玄清面前。
“润润喉。”柳沧溟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关切。
玄清捧起温热的茶杯,氤氲的热气让他冰冷的指尖稍稍回温。他小口啜饮着,清冽的茶汤流过干涩的喉咙,熨帖着紧绷的神经。他偷偷抬眼看向对面。
柳沧溟正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叶芽,侧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比平日柔和,但那深植于内的冷硬与威严并未消散,只是此刻,这份威严让他感到的是无比的心安,而非压迫。
“大哥,”玄清放下茶杯,声音依旧低哑,却平稳了许多,“玄家那边……”
“商会自会处理。”柳沧溟打断他,抬眼看来,目光平静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力,“你无需再想。他们若聪明,便该知道到此为止。若不然,”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语气淡漠却寒意凛然,“玄暝商会也不介意活动下筋骨。”
他的话斩钉截铁,将所有可能的风波与麻烦都轻描淡写地揽了过去,为玄清撑起了一片绝对安全的天空。玄清看着他,心中最后那点关于牵连与愧疚的沉甸甸的石头,终于彻底落地。是啊,他的大哥,从来都有这样的能力和魄力。
他不再多言,只是学着柳沧溟的样子,安静地喝茶。船身随着湖水的荡漾轻微起伏,如同一个温柔的摇篮。香炉里的宁神香丝丝缕缕,混着茶香与水汽,催人入眠。激烈的情绪过后,巨大的疲惫感再次如潮水般涌上。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摇晃,捧着茶杯的手也有些无力。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自然而然地接过了他手中将倾未倾的茶杯,放回几上。
“睡吧。”柳沧溟的声音低沉,带着令人无法抗拒的力度,“今后无人再能伤你分毫。”
玄清再也强撑不住。他顺从地躺下,陷进柔软温暖的被褥之中。柳沧溟替他拉好被子,指尖不经意般拂过他额前被冷汗濡湿的发丝,将那缕散发轻轻拨开,动作自然至极,仿佛这只是寻常一夜中最寻常不过的一个举动。
玄清闭上眼,感受着那微凉指尖短暂触碰带来的、令人心悸的安稳。船外是陌生的湖泊与竹林,舱内却有着这世间最令他安心的气息。
他听着柳沧溟重新坐下后极其轻微的动静,听着湖水温柔的拍岸声,意识逐渐沉入一片温暖黑暗的深海。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模糊地感觉到,一件带着体温和冷冽松针气息的外袍,被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盖在了他已经裹紧的被子上。
仿佛只是怕他夜半受凉。
又仿佛,是一个无声却重逾千钧的承诺。
这一夜,刀光剑影,血海深仇。
但最终,归宿是湖心一叶扁舟,一盏暖灯,和一个沉默却如山岳般可靠的人。
淬火开锋的刃,于舟中安巢,终得归鞘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