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黑影一前一后，如同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掠过玄府高墙最偏僻的角落，融入外面更深的夜色之中。影七的身法极为诡异，总能提前半步避开巡逻的灯笼光晕和暗哨的视线范围，选择的路径曲折却绝对安全。
玄清沉默地紧随其后，身上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下阵阵作痛，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将“寒淬”握得更紧。冰冷的刃身似乎能稍稍压制那灼热的痛楚。
七拐八绕，远离了玄府那令人窒息的庞大阴影，最终潜入一条狭窄、污秽、弥漫着淡淡霉味的后巷。巷子最深处，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拉车的马儿皮毛暗淡，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地上的碎石子。
影七在马车前三步外停下，无声地躬身，随即如同融化般隐入侧旁的阴影里，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车帘从里面被一只骨节分明、苍白修长的手掀开一角。
“上来。”一个低沉熟悉的声音传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却又奇异地抚平了玄清紧绷的神经。
是柳沧溟。
玄清没有丝毫犹豫，忍着伤口牵扯的疼痛，迅速踏着车辕钻入了车厢。
车内空间不大，陈设简单，却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药香，混合着柳沧溟身上特有的、如同雪后松针般的冷冽气息。一盏小小的琉璃灯固定在车壁，散发出稳定而柔和的光晕，照亮了车内景象。
柳沧溟就坐在对面。他依旧是一身墨色常服，面容隐在灯影摇曳的昏暗交界处，看不真切，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在暗处亮得惊人，此刻正一瞬不瞬地落在玄清身上。
那目光，如同实质，细细扫过他染血的破碎衣衫，苍白的脸颊，以及身上那些仍在渗血的伤口。没有惊诧，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可怕的审视，以及审视之下，那几乎要压抑不住的、翻涌的暗流。
玄清在他这样的目光下，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来，想藏起自己的狼狈和伤痕。但他只是挺直了背脊，沉默地迎视着，如同等待审判的囚徒，尽管他知道，大哥从不审判他。
忽然，柳沧溟动了。
他倾身过来，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他伸出手，指尖微凉，轻轻碰了碰玄清脸颊上一道被飞溅碎石划出的血痕。
玄清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疼么？”柳沧溟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柔和”的沙哑。
玄清抿紧了唇，摇了摇头。这点皮外伤，比起心口的冰冷和身上的其他伤口，根本不算什么。
柳沧溟不再说话。他不知道从何处取出一个扁平的墨玉小盒，打开盒盖，里面是莹白剔透、散发着清凉香气的药膏。他用指尖剜了一些，动作极其轻柔地、仔细地涂抹在玄清脸颊的伤痕上。冰凉的药膏触及火辣辣的伤口，带来一阵舒适的沁凉，瞬间缓解了不适。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玄清手臂和身上那些更深的伤口上。他没有询问缘由，没有责备冲动，只是沉默地、小心翼翼地用随身匕首割开玄清伤口周围早已被血污浸透、粘连在皮肉上的破烂衣袖。
清理伤口，上药，然后用干净柔软的白色细棉布，一圈圈仔细包扎。他的动作熟练而专注，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玄清的皮肤，那微凉的触感，却像带着奇异的温度，烫得玄清心尖都在发颤。
车厢里极其安静，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以及棉布摩擦的细微声响。琉璃灯的光晕柔和地洒下，将柳沧溟低垂的眉眼勾勒得异常清晰，那平日里冷硬如冰封的轮廓，此刻在灯下竟显出一种近乎温柔的专注。
玄清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为自己处理伤口时那全神贯注的模样，看着他那双翻云覆雨、执掌庞大商会的手，此刻正为自己做着这些琐碎细微的事情。祠堂里的血腥杀戮、背叛冰冷、刻骨仇恨……仿佛都被隔绝在了这小小的、弥漫着药香的温暖车厢之外。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暖意，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他的心臟，越收越紧，紧得他眼眶发热，喉咙发堵。
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在这一刻，在这个人无声的温柔面前，土崩瓦解。
“……大哥。”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和依赖，“我……”
他想说，我毁了玄家祠堂，斩了先祖牌位。
他想说，我杀了玄钰。
他想说，我给你惹了天大的麻烦，玄家不会善罢甘休。
他想说，那枚丹药……
但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压抑的、带着血气的喘息。
柳沧溟包扎好他手臂上最后一道伤口，仔细打了个结。然后，他抬起眼，深邃的目光再次落在玄清脸上，仿佛看穿了他所有未尽的言语和挣扎。
“做得很好。”他重复了影七传达的那句话，声音低沉而肯定，“淬火已成，钝刃开锋。玄清，你做得比我想象的更好。”
他没有问过程，不问细节，只肯定了结果。肯定了他的选择，他的决断，他的……新生。
“至于其他，”柳沧溟的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足以掌控一切的绝对自信，“不过是些许风霜，玄家的怒火？呵，我等着。”
他拿起一旁温着的一个小巧银壶，倒出一杯深褐色的、散发着浓重药味的液体，递到玄清唇边：“喝了。安神，固元，对你的伤有好处。”
玄清顺从地低头，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将那苦涩的汤药饮尽。药汁很苦，但流入胃中，却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驱散着体内的寒意和剧痛带来的虚弱。
喝完了药，柳沧溟将杯子放回原处。车厢内再次陷入安静，却不再令人窒息，反而流淌着一种静谧安心的氛围。
马车不知何时已经缓缓启动，行驶得极其平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车轮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疲惫如同滔天巨浪，终于彻底淹没了玄清。精神一旦放松，身体积累的伤痛和透支便疯狂反扑。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重，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摇晃。
一只温暖有力的手轻轻按在他的肩头，将他小心地揽过，让他靠在一个坚实而稳靠的肩头上。
“睡吧。”柳沧溟的声音近在耳畔，低沉得如同最安神的夜曲，“到家之前，不会再有任何人打扰你。”
他的肩膀并不宽厚，却异常稳靠。那熟悉的冷冽气息混合着药香，将他温柔地包裹。耳边是对方平稳有力的心跳声，一声声，敲打在寂静的夜色里，也敲打在玄清紧绷的心弦上，奇迹般地抚平了所有惊悸和不安。
玄清最后一丝强撑的意志终于瓦解。他彻底放松下来，将自己完全交付给这份毫无保留的守护和温暖。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他模糊地想——这柄淬火开锋的刃，终于找到了唯一能容纳他的鞘。
窗外夜色浓稠，马车平稳地驶向未知却定然安全的远方。车厢内，灯火熹微，映照着相依的剪影，温暖而静谧，将方才所有的血腥与冰冷，都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