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沧溟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芦苇荡外的竹林小径尽头，船舱内陷入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宁静。

不再是昨夜那种紧绷后骤然松弛的死寂，也非马车中那种被严密守护的安心，而是一种……空旷的、带着些许陌生水汽和草木清香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安静。

玄清独自坐在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身上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昨夜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祠堂的血腥气似乎还隐约萦绕在鼻尖，但与此刻舱内清苦的药香、淡淡的茶香以及篷外湿润的水汽混合在一起，变得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他微微动了动肩膀，牵扯到背部的伤处，让他轻轻吸了口气。目光落在小几上，那里还放着柳沧溟刚才批阅过的几卷帛书和那支细毫笔，墨迹似乎还未完全干透。一切都保持着主人刚离开时的模样。

“需要什么，影七会在外面候着。”

柳沧溟的话言犹在耳。玄清沉默片刻，试着对着篷帘外，声音不高地唤了一声：“影七。”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模糊的黑影便如同从岸边的竹影中剥离出来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船头，隔着帘子，恭敬地应道：“公子请吩咐。”声音依旧是那种刻意压低的、毫无波澜的嘶哑。

玄清顿了顿，道：“……无事，只是确认你在。”

“属下一直在。”影七的回答简单直接，随即身影再次淡化，完美地融入了周围的背景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但玄清知道，他就在那里，如同最忠诚的暗哨。

这种被严密保护的感觉，让玄清心头那点因独自留下的些微空落感很快消散了。他并非真的孤身一人。

他慢慢挪到榻边，小心地掀开篷帘一角向外望去。

船泊在一片极其隐蔽的芦苇深处，茂密的苇秆几乎将船身完全遮掩，只留下前方一小片开阔的水面。晨光透过芦苇梢头洒下，在水面投下斑驳破碎的金色光点。远处水鸟啼鸣，近处能听到鱼儿跃出水面的轻微“噗通”声。空气清新冷冽，带着植物和水生生物特有的鲜活气息。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却奇异地让人感到平静。

他收回目光，看向小几。除了文书笔墨，小几下方还有一个不起眼的暗格。他迟疑了一下，伸手拉开。里面整齐地放着几个白瓷药瓶，上面贴着细小的标签，标注着药名和用法。另有一套叠放整齐的、与他身上所穿类似的白色细棉布中衣，质地柔软。最底下，甚至还有几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书卷，似乎是游记或杂谈一类。

一切考虑得周到至极，仿佛柳沧溟早已料到他会在此停留，并且连他养伤期间可能有的细微需求都预先备下了。

玄清拿起一只标着“祛瘀生肌”的药瓶，拔开塞子，闻到一股熟悉的清苦药香，正是昨夜柳沧溟为他涂抹的那种。他沉默地看着手中的药瓶，良久，才轻轻将其放回原处。

大哥他……总是这样。沉默地安排好一切，从不言说，却将所有的细心和守护都融入这些看似平常的举动里。

他重新躺回榻上，拉高薄被，将自己裹紧。被子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件墨色外袍的冷冽气息，混合着药香，形成一种独一无二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他不再去胡思乱想，也不再强迫自己思考未来。只是静静地听着篷外细微的水声风声，感受着身体在药力作用下缓慢的修复过程，以及伤口那带着痒意的、新生的钝痛。

阳光透过帘隙，慢慢移动着角度，舱内的光线逐渐变得明亮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影七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舱外，手中提着一个精巧的双层食盒。

“公子，该用膳了。”他将食盒从帘外递入，放在舱口，便又迅速退开。

食盒里的饭菜简单却精致，一盅熬得浓稠喷香的米粥，几样清淡小菜，还有一小碟精致的点心，温度都恰到好处。

玄清慢慢地吃着。味道很好，显然是精心准备的药膳，利于伤口愈合。

用完膳，影七又如同鬼魅般出现，无声收走了食盒。

整个白天，便在这样一种极致的宁静与被人无声妥善照料的节奏中缓缓流逝。玄清大多数时间都在闭目养神，偶尔拿起暗格里的书卷翻看几页，或是看着篷外光影的变化发呆。

没有玄家的勾心斗角，没有生死一线的搏杀，没有需要时刻警惕的恶意。只有水声、风声、鸟鸣声，和一个沉默可靠的护卫。

这是一种他几乎从未体验过的、奢侈的平静。

当夕阳的余晖将芦苇荡染成一片暖金色时，舱外传来了不同于影七的、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玄清的心莫名一跳，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看向篷帘。

帘子被一只手掀开，柳沧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微凉气息，却依旧挺拔如松。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玄清身上，快速扫过他的气色，似乎确认了他一切安好，这才踏入舱内。

“大哥。”玄清唤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几不可查的放松。

“嗯。”柳沧溟应了一声，将手中提着的一个小包裹放在几上，“商会药堂新制的伤药，效果比之前的更好些。”

他的语气平淡无奇，仿佛只是顺手带回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走到榻边，如同晨间离去时那般自然，看向玄清：“换药。”

没有询问“是否需要帮忙”，也没有客套的寒暄，直接得不容拒绝。

玄清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睑，低声道：“……好。”

他慢慢转过身，背对着柳沧溟，手指有些迟疑地解开中衣的系带，露出包扎着白色细布的背部。

柳沧溟的动作依旧熟练而迅速，小心地剪开旧的绷带，检查伤口的愈合情况。微凉的指尖偶尔触碰到皮肤，带来的不再是心悸的颤栗，而是一种令人安心的、稳妥的触感。

“恢复得尚可。”柳沧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依旧是那种客观陈述的语气，“新药能加速愈合，减轻疤痕。”

新的药膏涂抹上来，带着更浓郁的清苦香气，触感依旧冰凉舒适。

玄清安静地坐着，任由对方动作。船舱内再次只剩下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帘隙，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舱壁上，拉得很长，依偎在一起。

这一次，玄清的心中不再有酸涩和不安，只剩下一种沉静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暖意。

淬火之刃归鞘，并非封存。

而是在沉默的守护与细致的照料中，汲取着力量，等待着下一次，为守护之人而亮刃的时刻。

新的征途，或许便从这湖心舟中，这无声的换药仪式里，已然开启。

7.静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