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次鼓起勇气询问“新闻”之后,苏晴沉寂了两天。
她依旧沉默,依旧在固定时间打那个令人窒息的电话,但凌薇能感觉到,某种细微的变化正在她体内发生。
她发呆的时间似乎变少了,偶尔会长时间地望着窗外,眼神不再是一片空茫,而是多了些闪烁的东西。
她甚至有一次,在凌薇送换洗衣物时,极其快速而含糊地问了一句
“那个……画漫画的……后来怎么样了?”,
虽然问完就立刻后悔般地低下头,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凌薇知道,光是言语的刺激还不够。
苏晴需要更直接的冲击,需要亲眼看到、亲身感受到“外面”的世界,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瞥。
那颗被埋下的种子,需要真正的阳光和空气。
机会来得比预想中快。
顾衍琛对生活品质的要求近乎变态,尤其注重饮食。
每周都会有专人从全球空运最新鲜顶级的食材直送别墅。
但有一种东西,他却固执地要求必须“最新鲜且符合他当下口味”——
某种特定产区、特定成熟度的进口晴王葡萄。
用他的话来说,
“机器和佣人分辨不出最细微的甜度变化和果香层次”。
以往这都是周骏的活儿。
现在周骏倒了,这份“殊荣”自然落在了新晋生活助理凌薇的头上。
凌薇在向顾衍琛汇报本周采购清单时,特意提到了这项任务。
顾衍琛正签署文件,头也没抬,只冷淡地“嗯”了一声。
凌薇状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语气恭敬又带着点为难:
“顾总,关于晴王葡萄的挑选,我之前只跟着周助理去过一次,恐怕对您口味细节的把握还不够精准。
是否需要请李管家或者更有经验的佣人陪同?”
凌薇故意说道
顾衍琛笔下顿了顿,抬起眼,目光锐利地扫过凌薇,带着审视。
他不喜欢事情脱离掌控,尤其是关乎自身享受的细节。
他沉吟了片刻,似乎觉得李管家过于刻板,佣人层次又不够。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窗外,恰好看到苏晴像一抹苍白的影子般,安静地坐在花园长椅上发呆。
一个念头似乎在他脑中闪过——或许是一种新的试探,或许是一时兴起的施舍,
又或许只是觉得让她有点“用处”能让她更“安分”。
他放下笔,声音听不出情绪:
“让苏晴跟你去。”
凌薇的心猛地一跳,但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犹豫:
“苏小姐?这……合适吗?外面人多眼杂……”
“让她去。”
顾衍琛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
“她跟在我身边这么久,这点品味总该有。挑不好,你们两个……。”
最后一句,是赤裸裸的威胁。
“是,顾总。”
凌薇压下心中的波动,恭敬应下。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当李管家面无表情地通知苏晴,
准备一下,半小时后随凌助理出门为顾先生挑选水果时,苏晴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坐在窗边,像是没听懂,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茫然。
出门?
这两个字对她来说,陌生得几乎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去……哪里?”
她的声音干涩。
“市区进口超市。”
李管家一板一眼地回答,
“这是顾先生的吩咐。请您换身得体的衣服,保镖会随行。”
他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凌薇一眼,补充道,
“凌助理,顾先生交代,速去速回,不得耽搁,不得去任何计划外的地方。明白吗?”
“明白。”
凌薇点头。
李管家转身离开。
花园里只剩下凌薇和苏晴。
苏晴还僵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抓着窗帘,指节泛白。
她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呼吸急促,眼神里交织着巨大的恐惧和一丝……微弱的渴望。
出去?
她可以出去了?
哪怕只是去买东西?
哪怕身边跟着保镖和监视?
“苏小姐,您需要换衣服吗?”
凌薇出声提醒,语气平静,仿佛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外出。
苏晴猛地回过神,像是受惊般松开窗帘,慌乱地点头,又摇头,有些手足无措。
她几乎已经忘了该怎么为“出门”做准备了。
最终,她换上了一条样式最简单保守的米白色连衣裙,外面搭了件浅色针织开衫,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
看起来温顺又脆弱,像一尊精心打扮过、即将被送往某个场合的瓷娃娃。
一辆黑色的宾利早已停在别墅门口。
两名穿着黑色西装、表情冷硬的保镖站在车旁,看到她们出来,沉默地拉开了后座车门。
苏晴站在车门前,看着车外明亮却陌生的光线,呼吸猛地一窒,脚步迟疑了,
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巨大华丽的别墅,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仿佛那不是囚笼,而是唯一熟悉的安全区。
“苏小姐,请上车吧,顾总还在等。”
凌薇在她身后轻声催促,语气没有波澜。
苏晴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弯腰,钻进了车里。凌薇紧随其后。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内外。
引擎发动,车辆平稳地驶出雕花铁门,将那座巨大的金色囚笼甩在身后。
车内的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苏晴紧紧贴着车窗坐着,身体僵硬,手指紧紧攥着膝盖上的手提包,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道、行人、车辆,眼神里充满了陌生和恍惚,无法适应眼前的世界。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她甚至有些不适应地眯起了眼睛。
凌薇坐在她旁边,看似平静地目视前方,实则用眼角的余光密切关注着苏晴的每一丝反应,
同时也在脑中飞速计算着路线和时间。
她提前研究过地图,知道去那家顶级进口超市会经过一片艺术街区,那里有不少小型的画廊和艺术工作室。
一路无话。
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细微噪音和空调运作的轻响。
苏晴始终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但凌薇注意到,当车辆驶入稍微繁华一些的市区时,
她的目光开始不由自主地被窗外的事物吸引。
路过一个热闹的街心公园,看到孩子们在奔跑嬉戏,她的目光会停留片刻;
看到路边咖啡馆外坐着闲聊的人们,她的眼神会流露出一种极淡的羡慕和茫然。
车辆拐过一个弯,驶入一条相对安静、绿树成荫的街道。
街道两旁是些颇有格调的店铺,橱窗设计别致。
凌薇的心跳微微加快。
就是这里。
她看似随意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对副驾驶的保镖说:
“张哥,前面路口稍微停一下,我好像看到一家新开的精品水果店,招牌上写着有日本直供水果,
我想顺便看一眼有没有顾总喜欢的那个牌子蜜瓜,免得超市没有白跑一趟。”
保镖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窗外,这条街很安静,看起来没什么风险,便点了点头,
对着耳麦低声说了句什么。
司机减缓了车速。
车辆缓缓滑行,最终在一家店面不大的水果店旁停下。
而水果店的隔壁,正是一家小巧精致的画廊。
纯白的外墙,巨大的落地玻璃窗,里面悬挂着几幅色彩鲜明、笔触大胆的现代油画。
苏晴的目光原本茫然地扫过窗外,当视线落在那画廊橱窗上时,
她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猛地僵住了!
她的呼吸骤然停止,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瞳孔里倒映着那些充满生命力的色彩。
那是一幅描绘夏日麦田的油画,金黄色的麦浪在阳光下翻滚,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
笔触自由而奔放,充满了野性的力量。
另一幅是雨后的城市街景,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反射着霓虹灯光,色彩迷离而梦幻。
还有一幅抽象画,大胆的色块和线条交织碰撞,充满了不确定性和张力……
苏晴的手指无意识地松开了攥着的提包,微微颤抖着,抬起来,似乎想要触碰那冰冷的车窗玻璃,触碰那些可望不可即的色彩和自由。
她的指尖蜷缩起来,像是在虚空里徒劳地抓握着什么,一种渴望从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里流露出来。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吸气声。
那双总是盛满恐惧和泪水的眼睛里,此刻像是被投入了火种,猛地燃起一簇微弱却执拗的光亮。
她整个人仿佛被钉在了原地,灵魂已经飞出了车外,扑向了那片她阔别已久的精神原野。
凌薇没有打扰她。
她甚至对准备下车的保镖做了个“稍等”的手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车内一片死寂,只有苏晴越来越急促、却依旧极力压抑的呼吸声。
她看了多久?
十秒?
二十秒?
或许更长。
对于被困在永恒黑夜中的人来说,这几秒的光明,足以抵得上漫长的一年。
直到保镖似乎有些不耐,轻轻咳嗽了一声。
苏晴像是大梦初醒,猛地回过神,触电般缩回手,慌乱地低下头,仿佛刚才那个失态的人不是自己。
但剧烈起伏的胸口和微微泛红的眼眶,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滔天巨浪。
凌薇这才仿佛刚确认完一样,淡淡开口:
“哦,看错了,不是这家店。我们去超市吧。”
车辆重新启动,缓缓驶离。
苏晴再也没有看向窗外。
她死死地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侧脸,让人看不清表情。
但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却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力到整个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那不是恐惧的颤抖。
凌薇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超市之行按部就班。
在保镖的“陪同”下,她们顺利买到了符合顾衍琛苛刻要求的晴王葡萄和其他进口水果。
整个过程,苏晴都异常沉默和顺从,让试吃就试吃,让挑选就挑选,像个精致却失去生气的玩偶。
但凌薇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回程的车上,苏晴依旧沉默。
但当车辆再次经过那条艺术街区时,凌薇注意到,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眼睫快速颤动了一下,虽然最终还是没有抬起头看向窗外。
直到车辆重新驶入那扇巨大的黑色雕花铁门,停在那栋华丽冰冷的别墅前,苏晴都保持着那种异常的沉默。
李管家迎上来,检查了采购的物品,确认无误,眼神锐利地扫过苏晴和凌薇:
“顾先生在书房,凌助理去汇报一下。苏小姐,您可以回房休息了。”
苏晴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看任何人,抱着那个装着素描本的旧手提包,
像来时一样,脚步慢慢地走向楼梯。
但在踏上第一级台阶时,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手提包粗糙的帆布表面。
然后,她继续向上走去,背影单薄却似乎比出去时,多了一点点……力量。
凌薇看着她消失在楼梯转角,这才转身,向书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