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别墅里维持着一种表面上的平静,水面之下却暗流涌动。
顾衍琛似乎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清理周骏留下的烂摊子和应对“商业背叛”的后遗症中,
凌薇那份“伪造”的邮件也变成了真的——周俊真的投靠了顾衍琛的敌对公司
而顾衍琛对苏晴的“监管”主要落在了李管家和无处不在的监控上。
苏晴每天雷打不动地在晚饭后那一个小时,在李管家无声的注视下,用那部冰冷的手机给母亲打一个简短到近乎程式化的电话。
“妈,我吃了。”
“嗯,挺好的。”
“没事,不用担心。”
“嗯,再见。”
每一次,她的声音都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听不出任何情绪,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手指却无意识地蜷缩着,泄露着内心的僵硬和压抑。
凌薇有时会在一旁安静地处理一些杂事,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短短几分钟里令人窒息的氛围。
电话那头苏母的声音,通过话筒隐约传出来,也总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意味,仿佛生怕说错什么。
挂断电话,手机立刻被李管家收走。
苏晴便会默默地起身,像一抹游魂般飘回自己的房间,直到第二天用餐时间才会出现。
她的话更少了,几乎不再与任何人对视,但凌薇敏锐地察觉到,那种绝望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的沉默,
像是在积蓄着什么,或是艰难地消化着什么。
凌薇没有急于再次靠近。
她知道那颗种子需要时间,任何过度的关注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怀疑。
她只是严格按照“规矩”行事,偶尔在送东西时,目光会不经意地扫过苏晴,
捕捉她眼神里细微的变化——那里似乎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探寻和挣扎。
转机发生在第三天下午。
顾衍琛有一个重要的跨国视频会议,提前吩咐了不准任何人打扰。
书房门紧闭,整个别墅三楼的气氛都随之紧绷起来,佣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
凌薇正好借着核对采购清单的理由,待在二楼的的小偏厅里,
这里离书房足够远,又恰好能留意到苏晴房间的动静。
她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面前摊开着厚厚的文件夹,目光却时不时扫过走廊尽头。
会议进行了大约一个小时,苏晴的房门忽然被极轻地推开了一条缝。
凌薇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不动声色,依旧低头看着文件,手里的笔似乎正在认真记录着什么。
缝隙后,苏晴苍白的脸露了出来,眼神里带着一种恐惧和巨大犹豫的情绪。
她紧张地四下张望,确认走廊里只有远处偶尔经过的、并不会留意这边的佣人,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偏厅里的凌薇身上。
她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嘴唇抿得发白,手指紧紧抠着门框,指节泛白。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她几乎是蹭着墙壁地挪出了房间,朝着偏厅的方向走了几步。
凌薇仿佛这才注意到她,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些许惊讶,放下笔,站起身:
“苏小姐?您需要什么吗?”
她的声音放得平和,没有任何压迫感。
苏晴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像一只受惊的、随时准备逃回巢穴的小动物。
她的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脚上柔软的拖鞋上,呼吸有些急促。
偏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和远处花园里修剪草木的细微机器声。
“我……”
苏晴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几乎像气声,
“我……就是……”
她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脸颊因为窘迫和紧张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凌薇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着,身体姿态保持放松。
苏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抬起头,
飞快地瞥了凌薇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声音更低了,
却清晰地问出了那个在她心里盘旋了无数遍、几乎要破土而出的问题:
“外面……最近……有什么新闻吗?”
问完这句话,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肩膀微微塌陷下去,却又下意识地绷紧,
等待着可能的呵斥、嘲讽或者冰冷的无视。
这是她被困在这里以来,第一次主动询问与这个囚笼无关的事情。
这简单的一句话,仿佛耗尽了她积攒了许久的勇气。
凌薇的心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看着苏晴那副紧张又期待、害怕又渴望的模样,沉默了几秒。
她不能讲真正的新闻,那太敏感,太容易触及雷区。
她微微皱起眉,像是在努力回想,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天气:
“新闻?好像也没什么特别大的事……
哦对了,前几天看手机推送,说城西那边新开了个很大的夜市,挺热闹的,
好像还有很多卖手工小玩意儿的摊位,说什么……鼓励地摊经济?搞不太懂。”
她注意到,在听到“手工小玩意儿”时,苏晴交握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凌薇语气不变,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继续用那种拉家常般的口吻说道:
“说起这个,倒是想起个事儿。
我有个远房表妹,以前就喜欢瞎画,课本上作业本上全是她画的卡通小人儿,成绩不好,没少挨骂。”
苏晴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依旧低着头,但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在专注地听。
“后来她也没考上什么好大学,就上了个普通的专科,学会计,枯燥得很。”
凌薇一边说,一边看似随意地翻动着手里的采购单,发出轻微的纸张摩擦声,
“结果您猜怎么着?她上班闲得慌,就在网上瞎画点小漫画,吐槽上班累成狗,
老板是傻逼什么的,就是自己画着玩,也没当回事。”
苏晴轻轻吞咽了一下,喉咙微动。
“嘿,结果也不知道怎么就被一些人看到了,非说她画得有意思,有共鸣。”
凌薇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普通人聊起身边趣事的随意,
“后来就有人找她约稿,画点简单的商稿,一开始钱不多,就当赚个奶茶钱。
再后来,她干脆弄了个什么……哦对,自媒体账号,专门画这种职场小漫画,接接广告,搞搞付费课程什么的。
听说现在赚得比她当会计多多了,上个月居然辞职了,专门在家画画,把她爸妈都吓一跳,直说看不懂现在年轻人了。”
凌薇的语气始终很平淡,没有刻意渲染,就像在讲一个听来的、有点稀奇的普通人的小事。
她说完,还摇了摇头,像是有点不理解但这种选择:
“所以说啊,这年头,真是行行出状元,以前看不上的爱好,没准哪天就能当饭吃。当然啦,估计也是她运气好。”
故事讲完了,偏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晴依旧低着头,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刚才的话她根本没听进去。
但凌薇清晰地看到,她那双紧紧交握、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微微松开了。
一只手无意识地垂到了身侧,指尖微微蜷起,像是在虚空里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的呼吸变得轻缓了一些,虽然肩膀依旧瘦削单薄,却似乎不再像刚才那样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
窗外,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苏晴才几乎微不可闻地说了一声:
“……谢谢。”
声音依旧很小,却不再完全是气声,里面似乎夹杂了一丝别样的情绪。
然后,她没有再看凌薇,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转过身,
像来时一样,脚步慢慢地沿着走廊挪回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凌薇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房门,目光落在窗外被风吹得摇曳的树影上。
她知道,那扇窗,在苏晴的心里,或许已经推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
风声,已经吹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