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超市回来后,苏晴身上那一点微弱的变化,像初春冰雪消融时第一滴不易察觉的水珠,
却没能逃过顾衍琛那双习惯于掌控一切的眼睛。
他并没有立刻发作,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关于外出的事情。
只是在那天晚餐时,他的目光多次落在苏晴身上,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的探究。
苏晴依旧低着头,小口吃着东西,比平时更加沉默,但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确实不同了——
她的脊背似乎挺直了一毫米,咀嚼的动作不再完全是机械的麻木,
偶尔,在她以为没人注意的间隙,眼神会极其快速地掠过窗外,那里面不再是空洞的死寂,
而是残留着仿佛被什么东西点亮后又强行压抑下去的光亮。
顾衍琛放下了刀叉。
银器接触骨瓷盘,发出清脆却令人心悸的声响。
苏晴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立刻恢复了那种僵硬的顺从姿态。
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起身,离开了餐厅。
高大的背影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低气压。
第二天,顾衍琛没有回来吃晚饭。李管家平板无波地通知:
“顾总公司有事。”
别墅里的气氛骤然变得更加凝滞。
佣人们走路的声音更轻,头垂得更低,仿佛连空气都被抽走了几分,变得稀薄而压抑。
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压力笼罩着每一个角落。
苏晴坐在餐桌旁,看着对面空荡荡的主位,眼神里刚刚燃起的那点微光,
像是被寒风吹拂的烛火,明灭不定,逐渐被不安和熟悉的恐惧所取代。
他没有回来,是因为她昨天表现得不够“好”吗?
是因为她偷偷看了画廊?
他又生气了吗?
接下来会怎么样?
恐惧像藤蔓一样重新缠绕上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第三天,顾衍琛依旧没有出现。
甚至连一个电话都没有。
别墅像一座被遗忘的、华丽的冰窖。
李管家的脸色更加刻板,对苏晴的态度也恢复了最初的冷漠和疏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苏晴彻底退回到了之前的状态,甚至更糟。
她几乎整天待在房间里,连饭都吃得很少。
那种短暂的、名为“希望”的毒药带来的反噬更加凶猛,绝望感变本加厉地席卷而来。
她觉得自己前两天的那些念头简直是痴心妄想,是自取灭亡。
他只用“不出现”这一招,就轻易地碾碎了她所有刚刚冒头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凌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顾衍琛在用最擅长的方式惩罚苏晴——冷暴力。
通过彻底的忽视和抽离,让她陷入自我怀疑和恐惧的深渊,让她明白她的喜怒哀乐、她的一切都只来源于他的给予与否。
这是一种极其恶毒的精神控制。
必须做点什么,否则苏晴刚刚松动的心防会彻底崩塌,甚至比以前更加封闭。
机会来自一次日常的送换洗衣物。
凌薇抱着一叠熨烫整齐的衣物走进苏晴房间时,苏晴正抱膝坐在窗边的地毯上,
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整个人像一尊失去色彩的石膏像。
那本旧素描本被她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凌薇放下衣物,没有立刻离开。
她走到窗边,假装整理窗帘,目光扫过苏晴苍白失神的脸。
“天气好像转凉了。”
凌薇像是随口一提,语气平常。
苏晴没有任何反应,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
凌薇沉默了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从助理套装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看起来像是电子词典或便携记事本之类的东西——
这是她用之前剩余的积分从系统商城兑换的“伪装阅读器”,外壳普通,内部却可以存储和显示大量文本。
花了二十积分
她打开设备,屏幕亮起微光,手指在上面滑动着,像是在查阅什么工作笔记。
然后,她用一种平稳的、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如同播报天气般的语调,清晰地念了出来:
“《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第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的人身自由不受侵犯。
任何公民,非经人民检察院批准或者决定或者人民法院决定,并由公安机关执行,不受逮捕。
禁止非法拘禁和以其他方法非法剥夺或者限制公民的人身自由,禁止非法搜查公民的身体。”
冰冷而精准的法律条文,像一颗突然投入死水的石子,
在这间奢华却窒息的房间里响起,带着一种奇异而陌生的力量感。
苏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茫然和困惑。
她似乎没听懂,又或者听懂了却无法理解这串字符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凌薇没有停顿,手指继续滑动屏幕,语气依旧平稳得像在朗读说明书:
“《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家庭暴力法》第二条:
本法所称家庭暴力,是指家庭成员之间以殴打、捆绑、残害、限制人身自由以及经常性谩骂、恐吓等方式实施的身体、精神等侵害行为。”
当“限制人身自由”这几个字清晰地传入耳中时,苏晴猛地抬起头,看向凌薇!
她的眼睛因为震惊而睁大,瞳孔微微收缩,苍白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惊惶。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又极其禁忌的词语,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凌薇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屏幕上,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枯燥的工作任务。
她继续念着,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第十三条:家庭暴力受害人及其法定代理人、近亲属可以向加害人或者受害人所在单位、居民委员会、村民委员会、妇女联合会等单位投诉、反映或者求助。
有关单位接到家庭暴力投诉、反映或者求助后,应当给予帮助、处理。”
“第十五条:公安机关接到家庭暴力报案后应当及时出警,制止家庭暴力,按照有关规定调查取证,协助受害人就医、鉴定伤情。”
一条条,一款款。
关于求助,关于保护,关于责任。
这些对于外界普通人来说可能是常识甚至略显枯燥的文字,对于被长期囚禁、精神控制的苏晴而言,却像是一道道从未见过、也从未敢想象的光,
带着雷霆般的力量,粗暴地劈开她认知里那片坚硬的、名为“认命”和“恐惧”的冰层。
凌薇念完了几条最关键的法条,停了下来,合上了手中的设备,房间重新陷入寂静。
苏晴还保持着那个仰头的姿势,眼睛死死地盯着凌薇,不,是盯着她手里那部已经黑屏的设备。
她的胸腔剧烈起伏着,呼吸急促,像是刚刚跑完一场漫长的马拉松。巨大的震惊和混乱在她眼中交战。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极其缓慢地、用一种仿佛来自很远地方的、破碎而沙哑的气声,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些……这些……对我……有用吗?”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巨大的不确定和一种几乎不敢触碰的、微弱的希冀。
仿佛害怕声音大一点,这个刚刚听到的、像梦一样的“武器”就会碎掉。
凌薇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她充满挣扎和渴望的眼睛。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地看了她几秒钟,然后,用一种极其认真、甚至带着某种郑重意味的语气,清晰地回答:
“法律就在那里。它有用没用,不取决于别人,只取决于你。”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水,一字一句地,仿佛要将每个字都钉进苏晴的心里:
“你信它有用,它就有用。”
你信它有用,它就有用。
这句话,像一道最终劈开阴云的闪电,瞬间照亮了苏晴混乱的脑海!
又像是一把沉重的钥匙,猛地撞开了某扇锈死的心门!
她的身体猛地一震,瞳孔因为巨大的冲击而放大。信?她还可以……
“信”什么吗?
她不是早就失去“信”任何东西的资格和能力了吗?
可是……那些条文……那些清晰有力的字句……
“人身自由不受侵犯”……
“禁止非法拘禁”……
“可以向……求助”……
这些东西,是真实存在的?
不是她幻想出来的?
它们……真的可以……用来对抗顾衍琛吗?
这个念头本身,就带着一种近乎毁灭性的诱惑和恐惧!
她死死地盯着凌薇,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欺骗或者玩笑的痕迹,但她只看到一片平静的、甚至有些冷硬的认真。
巨大的震撼过后,是更深的茫然和无措。就算有用,她又能怎么做?
她连这扇门都出不去。
求助?
向谁求助?
李管家?
佣人?
还是那些永远守在门口的保镖?
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似乎就要被现实的冰水浇灭。
凌薇没有再多说一句。
她看着苏晴眼中剧烈翻腾的情绪,知道需要给她时间消化。
她转身,像完成了一件普通工作一样,准备离开。
就在她的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苏晴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不再是完全的气声,
而是带着一种颤抖的、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急切:
“那……那个本子……能……能再给我看看吗?”
凌薇动作顿住,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回答:
“那是工作资料,涉及顾氏一些法律事务,不方便外借。”
她语气自然地撒着谎,然后仿佛无意般补充了一句,
“苏小姐如果感兴趣,可以自己想办法查查。网络……虽然有时间限制,但总归是能查到点东西的。”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苏晴依旧僵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但她的眼神不再空洞,也不再是纯粹的恐惧。
一种极其复杂的、激烈的情绪在她眼底燃烧——震惊、茫然、恐惧、一丝微弱的希望,
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挣扎。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被扔在床头柜上、那部每天只能使用一个小时的手机。
网络……查查……
一个此前她从未想过、甚至不敢想象的念头,如同疯狂的藤蔓,瞬间缠绕了她全部的心神。
法律……有用……
她信……她可以信吗?
她猛地伸出手,抓过那个冰冷的手机,紧紧地、紧紧地攥在手心,
仿佛攥着一把不知该如何使用、却可能劈开黑暗的利刃。
指尖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
寒冬依旧,但一颗名为“反抗”的火种,已然借由冰冷法律条文的躯壳,被悄悄递到了她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