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整，生物钟将凌薇准时唤醒。

没有一丝赖床的欲望，她利落地起身，冷水扑面，驱散最后一点睡意。

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眼底带着不易察觉的戒备和清醒。

她换上另一套款式相近、同样透着刻板严谨的米白色助理套装，将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好。

早餐时间依旧压抑。

顾衍琛坐在长桌尽头，慢条斯理地用餐，刀叉碰撞瓷盘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苏晴依旧缩在那个光线暗淡的角落，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将自己埋进餐盘里。

凌薇垂眼站在指定位置，眼角的余光却像最精密的雷达，无声地扫描着：

顾衍琛今天似乎心情尚可，至少没有立刻发难；

苏晴握着勺子的手，比昨天抖得稍微轻了些。

餐毕，顾衍琛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程序化的冰冷。

他没看任何人，只丢下一句：

“凌助理，九点整，书房。”

便起身离开，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沉稳而充满压迫感，逐渐远去。

凌薇微微躬身：

“是，顾总。”

上午九点整，凌薇准时敲响了书房厚重的雕花木门。

“进。”

里面传来顾衍琛毫无温度的声音。

凌薇推门进去。

顾衍琛坐在那张巨大的黑檀木书桌后，背后是整面墙的落地窗，晨光将他笼罩在一片冷硬的光晕里。

他没抬头，手指正快速地在笔记本电脑上敲击着什么。

凌薇安静地走到书桌前约三步远的位置站定，垂手等待。

空气里只有键盘敲击的嗒嗒声，以及一种无声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人肩上。

大约过了五分钟，顾衍琛才合上电脑，抬起眼。

他的目光像两束冰冷的探照灯，从凌薇一丝不乱的头发扫到擦得光亮的鞋尖，带着评估货物的审视。

“凌薇。”

他开口，声音平直。

“顾总。”

凌薇应声，态度恭敬。

顾衍琛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双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眼神却愈发锐利：

“昨天交代你的事，没忘吧。”

“没有。整理文件归档，核对采购清单，以及……”

凌薇顿了一下，语气保持平稳，

“下午三点，陪伴苏晴小姐。”

顾衍琛鼻腔里似乎发出极轻的一声哼响，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

他朝旁边侍立的中年男管家——李管家，微微颔首。

李管家立刻上前一步，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像戴着一张打磨光滑的面具。

他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装订精美的文件夹，递给凌薇。

“凌助理，”

李管家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平淡无波，

“这是顾总日常起居、工作生活相关的习惯和注意事项细则。顾总要求，今日内，熟记。明天会抽查。”

凌薇接过那份文件夹，入手沉甸甸的。

她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条款瞬间涌入视线：

【饮品】咖啡，现磨蓝山，水温92摄氏度，不加糖不加奶，白色骨瓷杯，杯柄朝向右手精确45度角。

上午一杯，下午三点一杯，误差不超过五分钟。

【衣着】每日更换的衬衫、西装、领带、袖扣、皮鞋搭配方案，共二十七套循环。

需提前一日确认次日日程并准备相应服饰，确保无一丝褶皱、无半点污渍、无任何线头。

【办公环境】书桌文件按紧急-重要四象限分类摆放，笔筒内钢笔、铅笔、记号笔数量及朝向固定。

室内温度恒定22摄氏度，湿度45%。

每日上午十点、下午四点各通风一次，每次十分钟，需监控空气质量指数。

【膳食】禁忌清单，包括但不限于芹菜、羊肉、所有淡水鱼、过甜或过咸食物……长达三页。

偏好烹饪方式，煎烤精确到秒，蒸煮精确到分。

【作息】……

【……】

林林总总，事无巨细，长达数十页，数百条条款。

这已经不是生活习惯，这根本是一份针对活人的精密操作手册。

每一条都在赤裸裸地宣告着掌控者极端到变态的控制欲和对他人物化到极致的要求。

凌薇快速翻阅着，瞳孔微微收缩。这根本不是正常人能短时间内记住的，更别提严格执行。

这是下马威，是驯化的第一步——用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制造压力、挫败感，

进而摧毁你的自信，让你下意识地服从，不敢有丝毫自己的想法和偏差。

李管家面无表情地补充：

“顾总喜欢身边的一切都井然有序，符合规矩。凌助理，请务必用心。”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老臣子的审视和警告。

顾衍琛的目光一直落在凌薇脸上，像在欣赏她可能出现的任何一丝为难、惊慌或者无措。

他嘴角似乎噙着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玩味。

凌薇合上文件夹，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被打压到的表情，反而是一种专注和认真。

她迎向顾衍琛的目光，语气平稳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新人干劲”：

“顾总，李管家，我会尽快熟悉并严格执行。”

顾衍琛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对她的平静反应有些意外，

但很快又恢复了深不见底的冷漠。

“最好如此。”

他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开始今天的工作了。

凌薇拿着那本厚厚的“规矩”，退出了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不是害怕，是厌恶。

这种将人每一寸空间、每一秒时间都攥在手心里的控制，让她从生理上感到反胃。

但她没时间反感。

记忆是她的强项，法条和案例比这复杂枯燥得多。

她一边走向管家办公室领取采购清单，一边快速地在脑中分门别类地记忆那些苛刻的条款。

图像记忆、逻辑关联、关键词提取……她的大脑像一台高效运转的处理器。

【咖啡，92度，骨瓷杯，45度角……联想：法庭证据链要求严谨角度。】

【衬衫二十七套……对应日历日期和星期，建立视觉档案。】

【通风时间十点和四点……结合人体生理疲劳期，定点提醒。】

不到两小时，那本厚厚的细则就像被扫描仪录入一样，清晰地刻印在她脑海里。

她甚至能倒背出禁忌食材列表里的第三十七项是“菱角”。

核对采购清单花费了一些时间，主要是需要熟悉顾家的物资体系和那些昂贵的品牌名称。

期间，她刻意留意着别墅里的动静和往来仆人的神情。

别墅很大，像一座冰冷的迷宫。

摄像头几乎无处不在，走廊、楼梯转角、主要出入口……亮着微小的红色指示灯，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

但凌薇很快发现，这些监控并非全无死角。

比如，二楼通往后面佣人楼梯的那段弧形走廊，因为装饰柱的遮挡，有一个小小的盲区；

又比如，三楼西侧几个堆放杂物的房间门口，监控探头似乎年久失修，指示灯是暗的；

最大的盲区在花园深处，靠近玻璃花房背面和工具房的那一小片区域，

树木茂密，假山石遮挡。

她抱着文件，假装熟悉环境。

不动声色地确认着这些位置，在脑中不断完善那张监控地图。

仆人们大多行色匆匆，低着头，很少交谈。

即使说话声音也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他们对凌薇这个新来的“老板身边人”态度谨慎，带着疏离的客气。

接近中午时，她在走廊拐角差点撞上一个端着托盘的小女佣。

女孩年纪很轻，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吓得脸都白了，托盘上的茶杯叮当乱响。

“对不起！凌助理！对不起！”

女孩慌得几乎要哭出来，手忙脚乱地检查茶杯有没有摔坏。

“没关系，没洒出来。”

凌薇扶了她一把，声音放缓和了些，目光快速扫过托盘——

一杯牛奶，几块造型可爱的小饼干，

“是给苏小姐送去的？”

小女佣愣了一下，飞快地抬头看了凌薇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呐：

“……是。”

“快去吧，别凉了。”

凌薇侧身让开道路。

小女佣如蒙大赦，赶紧低着头快步走了。

但在擦身而过的瞬间，凌薇清晰地看到女孩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情绪。

像是……同情，又混合着恐惧。

凌薇站在原地，看着女孩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心里微微一动。

午餐时，气氛依旧凝滞。

凌薇站在老位置，看到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女佣给苏晴上菜时，动作机械，面无表情。

放盘子的力道甚至有些重，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苏晴似乎习惯性地缩了一下肩膀。

那女佣放下盘子后，眼神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快速扫过苏晴苍白的脸。

然后立刻转向顾衍琛时，又变成了绝对的恭顺和畏惧。

凌薇垂下眼。

看来这里的仆人，对苏晴的态度也分两种：

少数像那个小女佣一样，或许心存怜悯但不敢表露；

更多的是像这个中年女佣，看人下菜碟，畏惧顾衍琛，

进而轻视甚至欺负这个被囚禁、看似失宠的“女主人”。

下午三点差五分，凌薇准时出现在二楼东侧走廊。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一个奉命行事、有点公事公办的助理。

她敲了敲那扇紧闭的、位于走廊尽头的房门。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细弱、带着迟疑和警惕的声音：

“……谁？”

“苏小姐，我是凌薇，顾总的生活助理。”

凌薇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公式化，

“顾总吩咐我来看看您有什么需要。”

又是片刻的沉默。

然后，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门被拉开一条缝。

苏晴站在门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睛红肿，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嘴唇干燥起皮。

她身上还是那件素净的连衣裙，皱巴巴的。

她飞快地瞟了凌薇一眼，又立刻低下头，手指紧张地抠着门板。

“我……我没什么需要。”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沙哑的哭腔。

凌薇的目光快速扫过房间内部。

装修精致奢华，但冷冰冰的没有任何烟火气。

床上有些凌乱，枕头上有湿痕。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苏晴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上——紧紧攥着的，正是那部白色的手机。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顾总也是关心您。”

凌薇按照“剧本”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语气平淡，

“您一直待在房间里，对身体不好。要不要去花房坐坐？或者有什么想看的书，我可以帮您找来。”

她一边说，一边自然地向前迈了一小步。

苏晴像是受惊般猛地后退了一步，攥着手机的手下意识地藏得更深。

眼神里充满了惊惶和抗拒。

“不…不用了！我哪里都不去！”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你…你告诉他，我很好，我真的很听话，我没有……”

她的话语变得混乱，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凌薇的心被揪紧了。

她停下脚步，不再试图靠近。

“好的，苏小姐，您别激动。我就在外面，如果您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叫我。”

她保持着距离，声音放缓，

“比如……如果想给家人打个电话聊聊天天，或者需要点什么日常用品，我都可以帮您安排。”

她刻意在“给家人打电话”这几个字上，

用了极其轻微的、自然的强调，目光平静地看着苏晴。

苏晴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凌薇，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警惕。

她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想确认什么，又害怕这是一个更残忍的陷阱。

她看着凌薇平静的、没有流露出任何嘲讽或威胁的眼睛。

那里面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

几秒钟的死寂。

只有苏晴压抑的抽泣声残留在空气里。

突然，楼梯方向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是顾衍琛。

他回来了？

这个时间他通常不会回来！

苏晴脸上瞬间血色尽失，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死神逼近的脚步。

她猛地后退，“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房门。

落锁的声音清晰又急促，充满了恐惧。

凌薇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她脸上所有细微的表情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助理该有的恭谨和平静。

她转过身，面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微微垂首。

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

裂缝，已经看到了。

虽然微小，但确实存在。

接下来，就是如何在看守这座囚笼的恶魔眼皮底下，将它撬得更大。

顾衍琛的脚步声已到近前，冰冷的阴影笼罩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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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裂缝，已经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