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后,凌薇被管家叫去整理顾衍琛书房的文件——这给了她一个绝佳的、暂时安全的观察点。
书房位于三楼,视野极好。
她一边整理着那些枯燥的商业文件,一边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望向别墅的后花园。
暮色四合,花园里的景观灯次第亮起,勾勒出精心修剪的花木轮廓。
然后,她看到了苏晴。
那个纤细的身影独自坐在花房外的白色长椅上,蜷缩着,抱着膝盖。
花房柔和的灯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脆弱的光晕。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她在哭。无声的,压抑的,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独自舔舐伤口。
她的一只手,依旧紧紧攥着那部白色的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她与这个冰冷世界最后的、唯一的连接。
凌薇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职业素养让她瞬间在脑中列出所有潜在危险:
顾衍琛是否在监控?是否有仆人监视?苏晴此刻的情绪状态是否极度脆弱?她能否安全返回房间?
就在这时,书房厚重的雕花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顾衍琛走了进来。
他已经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挺括的白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结实有力的线条。
他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碰撞着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似乎刚结束一个重要的线上会议,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深邃锐利如寒潭。
他径直走向巨大的落地窗,目光投向窗外。
凌薇立刻低下头,假装专注地整理文件柜。
顾衍琛的脚步停在了窗边,离凌薇不远。
他沉默地看着花园里那个蜷缩的身影,看着苏晴无声抽动的肩膀。
他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
房间里只剩下冰块在琥珀色酒液中融化的细微声响,和凌薇自己刻意放轻的呼吸声。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胶体。
不知过了多久,顾衍琛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凌薇耳中,带着一种冰冷的、毫无感情的陈述意味:
“看到了吗?她又在哭。”
他晃了晃酒杯,冰块叮咚作响,
“软弱,情绪化,永远沉浸在自己那点可怜的小世界里。就像一只养不熟的猫。”
凌薇整理文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她强忍着抬头质问的冲动,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软弱?
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精神凌迟下,谁能不崩溃?
她见过太多“坚强”的受害者,最终被逼入绝境!
顾衍琛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或者说,是在向这个新来的“助理”灌输某种“规则”。
他抿了一口酒,目光依旧锁在花园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一种高高在上的裁决感:
“给她吃最好的,用最好的,住最好的。可她呢?永远不知足,永远想着外面那些垃圾。”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凌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物质补偿?
这根本就是最恶毒的操控。
用金钱和物质包装暴力,扭曲受害者的认知!
她太清楚这种手段的杀伤力了!
它在受害者心里种下愧疚和怀疑的种子:
是不是我真的不够好?是不是我太贪心?最终彻底瓦解她们的自我价值感!
顾衍琛转过身,将杯中残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他踱步到宽大的书桌后坐下,身体陷入柔软的真皮座椅里。
他抬起眼,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带着评估和命令的意味,落在凌薇身上。
那目光锐利而冰冷,带着一种审视物品价值的漠然。
“凌助理,”
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从明天起,除了你的本职工作,再加一项。”
凌薇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顾衍琛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凌薇:
“去‘陪陪’她。”
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浅、却毫无温度的弧度,像是下达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指令,
“多‘开导开导’她。让她明白,待在这里,安分守己,是她唯一、也是最好的选择。让她……”
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最后几个字,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
“学会认清自己的身份,和位置。”
冰冷的指令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过凌薇的神经。
她垂在身侧的手,在顾衍琛看不到的角度,死死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感,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愤怒和寒意。
“认清身份和位置”?
顾衍琛,你错了。
我的身份,从来不是你的助理。
我的位置,也绝不会站在你这座吃人囚笼的高墙之上。
凌薇的指尖在冰冷的文件柜金属边缘划过。
系统沉寂的电子音下,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电流声一闪而过,快得如同错觉。
窗外,花园里苏晴单薄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越发渺小无助,像风中飘摇的烛火。
凌薇的视线无声地扫过她紧握手机的手。
那部手机,是苏晴最后的求救通道,也是顾衍琛眼中亟待拔除的毒刺。
冰冷命令的回音在奢华的书房里盘旋不去。
顾衍琛的目光,带着掌控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审视,依旧锁在凌薇身上,等待着更卑微的服从。
凌薇维持着垂首的姿态,温顺地回答:
“是,顾总。”
指尖嵌入掌心的刺痛感尖锐而清晰,像一道锚,死死钉住她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愤怒和寒意。
那愤怒并非出于个人情绪,而是源自骨髓深处的职业本能——法庭上,她曾无数次面对施暴者轻描淡写地将“控制”美化为“保护”,将“驯服”粉饰成“教导”。
顾衍琛的指令,不过是同样的毒药,裹着更精致的糖衣。
“很好。”
顾衍琛似乎满意于这绝对的顺从,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挥了挥手,姿态随意得像驱赶一只无关紧要的飞虫,
“出去吧。明早九点,我要看到书桌上所有文件归档完毕。”
“明白。”
凌薇再次躬身,动作标准得像演练过无数次。
她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书房厚重的雕花木门。
高跟鞋踩在昂贵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如同一个没有重量的幽灵。
关上书房门,隔绝了那道冰冷视线的一刹那,凌薇靠在冰凉的门板上,才允许自己急促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后背的衬衫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
她抬手,看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几个深红的月牙形印记,指腹用力按压上去,用更尖锐的痛感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系统,”
她在脑海中呼唤,
“刚才顾衍琛的话,你都听到了?”
“信息已接收并记录。”
逆光系统的声音依旧冰冷,但似乎多了一丝难以捕捉的…凝滞?
“指令内容:宿主需接近原女主苏晴,执行目标人物顾衍琛的‘开导’命令,实质为精神控制辅助。此指令与宿主核心任务‘拯救苏晴’存在根本性冲突。”
“冲突?”
凌薇扯了扯嘴角,一个带着冷冽锋芒的弧度在她陌生的脸上一闪而逝,
“不,这是机会。接近苏晴的机会,名正言顺。”
她直起身,沿着寂静无声的走廊走向自己的房间,每一步都踏得沉稳。
“我需要苏晴的信任,需要知道顾衍琛下一步可能的动作。这个‘任务’,正好是块敲门砖。”
“警告:宿主行为需严格遵循扮演身份逻辑。过度偏离或引起目标人物顾衍琛怀疑,将大幅提升任务难度及风险系数。”
系统发出提示,红色的感叹号在凌薇的意识边缘闪烁了一下。
“放心,我知道分寸。”
凌薇推开自己那间虽小却同样精致得冰冷的客房的门,
“扮演一个温顺听话、努力完成老板吩咐的助理,这并不难。”
她反手锁上门,走到窗边,目光再次投向楼下花园。
暮色已深,花园里的景观灯在浓重的夜色中显得愈发孤寂。
苏晴已经不在那张白色长椅上了。空荡荡的椅子在灯光下,像一个冰冷的墓碑。
“逆光,调出别墅二楼平面图,标注苏晴房间位置,以及附近可能的监控点。”
凌薇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锐利如鹰隼,在窗外那片属于顾衍琛的黑暗王国中巡弋。
“平面图生成中……”
系统的电子音伴随着细微的电流滋滋声,
“标注完成。请宿主注意:目标人物苏晴房间位于二楼东侧尽头,毗邻主卧(顾衍琛房间)。走廊及楼梯口均设有监控摄像头,无死角。房间内部情况未知。”
一幅清晰的立体结构图在凌薇脑中展开,苏晴的房间被标为刺眼的红色光点,如同困在蛛网中央的猎物。
而代表顾衍琛主卧的光点,则像一个巨大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阴影,紧紧贴在一旁。
凌薇的眼神沉了下去。
毗邻主卧……这意味着苏晴几乎完全处于顾衍琛的实时监控之下,物理上和心理上的双重囚禁。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窗台玻璃。
“苏晴的手机,”
凌薇继续问,
“系统,能否确定其状态?是否已被监听或植入监控软件?”
“信息不足,无法精确判定。基于原剧情逻辑及目标人物顾衍琛行为模式分析,被监听概率高于87%,植入监控软件概率高于65%。”
系统的分析冷静得近乎残酷。
凌薇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苏晴唯一的救命稻草,很可能本身就是一道催命符 。
顾衍琛随时能掌握她与外界的任何联系企图,并以此为借口,随时发动那致命的“没收”
时间,像一根不断收紧的绞索。
距离系统限定的“本周内”节点,只剩下不到四十八小时
“我需要一个突破口……”
凌薇喃喃自语,目光在脑中那张标注着冰冷监控符号的平面图上反复逡巡。
顾衍琛的指令是“开导”,是让她去“教会”苏晴认命。这本身就是一场危险的试探。
她既要取得苏晴的信任,又不能让顾衍琛起疑;
既要保护那部岌岌可危的手机,又不能直接对抗那个掌控一切的恶魔。
她走到书桌旁坐下,摊开管家给的助理工作手册,拿起笔,看似认真地记录着琐碎的日程安排。
笔尖在纸上划动,发出沙沙的轻响。纸上写的是
“明日上午九点,整理书房文件归档;十点,核对本月别墅生活物资采购清单……”
而在她的大脑里,另一份截然不同的“计划”正在飞速构建、推演、修正。
顾衍琛要她去“开导”?
好,那她就去。
用“顾总生活助理”这个身份赋予的、看似无害的接近权。
第一步,观察。
观察苏晴的精神状态、行为模式、对手机的依赖程度,以及……顾衍安插在她身边的其他眼睛。
第二步,试探。用最温和、最符合“助理”身份的方式,寻找传递信息的缝隙,评估苏晴对外界帮助的接受意愿和勇气。
第三步,建立联系。
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一个只有她们两人能懂的暗号——在顾衍琛编织的这张巨网下,凿开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缝。
她的笔尖在“下午三点:陪伴苏晴小姐”这一行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墨水晕开一小片。
机会与陷阱,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夜色浓稠,别墅像一个蛰伏的巨兽。凌薇合上工作手册,关掉了房间的灯。
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站在黑暗中,静静聆听着这座囚笼死一般的寂静。
远处似乎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又很快消失——是顾衍琛出去了?
她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
别墅主体大部分区域都已陷入黑暗,只有几处关键通道和入口亮着惨白的灯光。
苏晴房间的窗户,是黑的。
凌薇的目光锐利如刀,穿透夜色,落在那扇紧闭的窗户上。
冰冷的玻璃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一只沉默的、含泪的眼睛。
苏晴,再坚持一下。
无声的信念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一圈涟漪。
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