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琛的脚步声已到近前，冰冷的阴影笼罩下来
是顾衍琛冰冷的声音：“来书房。”
凌薇整理了一下衣襟，跟着他快步走向书房。
进入。
顾衍琛没坐在书桌后，而是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她，望着外面修剪得如同绿色雕塑的花园。
夕阳给他挺拔冷硬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边，却丝毫软化不了那股迫人的气场。
“顾总。”
凌薇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站定。
顾衍琛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地传来：
“那本细则，背得怎么样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带着不容置疑的审查意味。
“已经记下了，顾总。”
凌薇回答，声音平稳。
顾衍琛缓缓转过身。
夕阳的光线从他身后照射过来，让他的面部轮廓陷在阴影里，看不清具体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格外深邃锐利，像潜伏在暗处的猛兽。
“哦？”
他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带着冰冷的玩味，
“那我抽查几条。”
他踱步走到书桌前，身体微微靠在桌沿，双手抱臂，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锁定凌薇。
“我周三下午如果有一个非正式的高尔夫商务会谈，衬衫和袖扣搭配第几套方案？”
“方案十七，浅蓝色细条纹衬衫，配铂金镶蓝宝石袖扣，休闲款深色西裤，无需领带。”
凌薇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流畅回答。脑中的记忆档案快速翻页，对应星期和场合。
顾衍琛眼神微动，继续问：
“如果晚餐有客人，餐后甜点忌点哪几样？”
“所有含杏仁及芒果成分的甜点，以及口感过于甜腻或需要大量咀嚼的品类，如太妃糖、某些类型的坚果派。”
凌薇回答，细节精准。
“书房通风的具体时间点和要求？”
“上午十点整，下午四点整，各十分钟。
需提前关闭临近窗户，开启空气净化系统，通风结束后恢复原状，确保温湿度恒定。”
顾衍琛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从饮食禁忌到物品摆放，
从行程偏好到细节到变态的整洁要求，角度刁钻，跳跃性极大。
凌薇对答如流，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她的脑子像一台高速运行的数据库，精准地调取着每一条信息。
这不是炫耀，而是必要的展示——展示她的“价值”和“服从”，换取在这座囚笼里更大的活动空间和更低的戒心。
终于，顾衍琛停下了提问。
书房里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
他盯着凌薇，目光里的审视似乎淡去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难以捉摸的考量。
“记忆力不错。”
他最终开口，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看来李管家没选错人。”
“是顾总的要求明确，我只是按要求执行。”
凌薇微微低头，将功劳推回去，态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顾衍琛扯了下嘴角，那弧度短暂得几乎像是错觉。他走回窗边，重新背对着她。
“既然记性这么好，那交给你的任务，就更要上心。”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明确的指令意味，
“苏晴那边，多用点心。我不想再看到她哭哭啼啼、要死要活的样子。
让她学乖点，认清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明白吗？”
“明白，顾总。”
凌薇垂下眼睫，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驯化？学乖？
她只会教苏晴如何“伪装”得更乖，直到有机会撕破这张网。
“出去吧。”
“是。”
退出书房，带上门。
凌薇轻轻吐出一口气。
第一关考核，算是通过了。
顾衍琛的注意力暂时从她身上移开，这给了她一丝喘息的空间。
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刚过。
距离通常给苏晴送下午茶点心还有一会儿。
她先去厨房转了一圈。
厨师正在准备晚餐的食材。
凌薇状似无意地提起：
“顾总吩咐多留意苏小姐的营养，下午茶的水果今天新鲜吗？”
负责点心女佣赶紧回答：
“新鲜的，凌助理，刚送来的草莓和蓝莓，很甜。”
“嗯，我看看。”
凌薇走过去，检查了一下洗好晾着的水果，挑了几个最红最大的草莓和一把饱满的蓝莓，
又拿了一小碟厨师自制的、糖分不多的酸奶。
“今天这个我来送吧，顾总刚好有点事让我顺便问问苏小姐。”
她找了个无可挑剔的理由。
女佣自然不敢有异议。
凌薇端着小巧精致的水果碟，再次走向二楼东侧那个房间。
这一次，她的心跳略微加快了些。
这不是执行顾衍琛的命令，这是她自己选择的、危险的试探。
敲门前，她再次调整了一下呼吸和表情，让自已看起来只是例行公事，甚至带着点完成老板任务的不耐烦。
“苏小姐，下午茶。”
她的声音透过门板，尽量平稳。
里面安静了一下，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门锁打开，苏晴依旧只拉开一条门缝，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看到是凌薇，她眼里的警惕似乎比昨天淡了一丝丝，但依旧存在。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凌薇手里的水果碟。
“谢谢……”
她小声说，伸手想要接过碟子。
“顾总吩咐，看着您用完。”
凌薇语气平淡地撒了个谎，同时用身体不着痕迹地轻轻抵住门，让门缝开得更大了一些，
“方便我进去吗？”
苏晴的身体瞬间绷紧了，眼神里闪过惊慌，下意识地想关门，但凌薇已经顺势迈进了房间半步。
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只是为了方便递东西，没有强硬的侵略感。
苏晴被迫后退了一步，让开了门口。
凌薇走进房间。
房间里的陈设样冰冷奢华，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被眼泪浸透后的涩味。
床上依旧有些凌乱，枕头歪着。
靠近阳台的小圆桌上，放着一本翻了几页的时尚杂志，但看起来更像是被用来打发时间而非真正阅读。
凌薇将水果碟放在小圆桌上，目光快速而仔细地扫过房间每一个角落。
衣柜门关着，梳妆台上东西很少，床头柜上只有一盏台灯和一杯水。
苏晴紧张地站在一旁，手指又下意识地绞在一起，视线飘忽，不敢看凌薇，更不敢看那个水果碟。
“苏小姐，趁新鲜吃吧。”
凌薇转过身，面对她，语气尽量放缓，
“总不吃东西，身体会受不了的。”
她这话听起来像是完成任务的劝诫，又似乎夹杂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关心。
苏晴抿着苍白的嘴唇，摇了摇头：
“我…我真的不饿。”
凌薇没再勉强。
她的视线看似随意地扫过床铺，然后，在枕头歪斜露出的缝隙里，
她看到了一角硬纸板的边沿，颜色发黄，和雪白的床单枕套格格不入。
那东西被藏得很匆忙，边角还微微翘着。
苏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骤变！
她几乎是扑到床边，手忙脚乱地想用枕头把那东西彻底盖住，动作慌乱得像被发现了什么致命的罪证。
她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脸颊因为惊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哀求，
看向凌薇时，像是害怕她下一秒就会高声叫来顾衍琛。
凌薇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什么？日记？照片？还是……
她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探究的表情，反而像是没看到苏晴的慌乱，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走到小圆桌旁，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
“嗯，确实很甜。”
她语气平常地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苏小姐不喜欢草莓吗？”
苏晴僵在原地，手还死死按在枕头上，胸口剧烈起伏着，惊疑不定地看着凌薇。
凌薇吃完那颗草莓，抽了张纸巾擦擦手，目光落在窗外，像是随口感慨：
“说起来，我以前读书的时候，也挺喜欢瞎画点东西，课本空白处都被我涂满了。后来工作太忙，就再也没碰过。”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真实的惋惜，没有任何指向性。
苏晴按在枕头上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猛地抬头看向凌薇，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几乎不敢确认的微光。
凌薇没有看她，依旧看着窗外，语气轻松地像是闲聊：
“乱涂乱画也挺解压的，就是画完自己都看不懂画的是什么，哈哈。”
她甚至短促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干巴巴的，并不自然，却奇异地缓和了房间里紧绷到极致的气氛。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苏晴死死地盯着凌薇的侧脸，
像是想从那张平静无波的、属于“顾总助理”的脸上，找出任何一丝虚伪或试探的痕迹。
她没有找到。
凌薇的表情很自然，甚至带着点回忆往事的轻微走神。
良久，苏晴按在枕头上的手，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她依旧警惕得像只受惊的兔子，但那种即将崩溃的恐惧感，似乎消退了一点点。
她低下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剧烈的颤抖：
“……我……我只是随便画画……”
凌薇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动了一丝。赌对了！那果然是个素描本！
而且是苏晴偷偷藏起来、绝不能被顾衍琛发现的秘密！
一个被囚禁的人画下的东西，会是什么？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她没有追问画了什么，更没有试图去看那个本子。
她只是转回头，看向苏晴，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极淡的、或许是错觉的理解。
“嗯，有点爱好挺好的，能打发时间。”
凌薇的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评论天气，
“总比整天胡思乱想强。”
后面这句话，听起来又像是完全符合顾衍琛期望的“规劝”。
她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水果记得吃。有什么事……可以按铃叫佣人，或者，”
她极其短暂地停顿了半秒，
“告诉我。”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看苏晴的表情。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凌薇靠在冰冷的走廊墙壁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有力而急促的搏动声。
掌心微微出汗。
素描本。自由的 sketches。
共情的试探，成功了第一步。
虽然苏晴的恐惧依旧深重，戒备依然森严，但那堵密不透风的高墙上，
已经被她用最温和的方式，撬开了一丝微不可见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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