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芩第一次注意到宋亚轩,是因为他太吵了。
那时正值九月,高二刚分班。她独自坐在靠窗的角落,耳机里放着轻音乐,试图隔绝这个陌生教室的喧嚣。然后教室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男生像一阵风似的闯进来。
“哎哟我去!这教室怎么在四楼啊,爬死我了!”
他的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原本安静的教室因为他的到来,瞬间热闹起来。
姜芩默默把耳机音量调大了一些。
命运就是这么爱开玩笑。班主任排座位时,这个聒噪的男生被安排在了她旁边。
“嗨,我叫宋亚轩!”他坐下时朝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你叫什么?”
“姜芩。”她轻声回答,然后迅速低下头整理书本。
“哪个qín啊?弹琴的琴吗?”
“...是中药那个芩。”
“哇,这么特别!”宋亚轩的声音里充满惊奇,“你爸妈是医生吗?”
姜芩摇摇头,不再说话。宋亚轩似乎也察觉到她的疏离,摸了摸鼻子,转而和前桌的男生聊起了暑假的游戏。
就这样,两个性格截然相反的人成了同桌。
姜芩喜欢安静,宋亚轩却总是喋喋不休。
“姜芩姜芩,数学作业借我抄一下呗,昨晚打游戏忘了写!”
“姜芩,这题你会不会?教我一下嘛!”
“姜芩,你带水了吗?我快渴死了!”
每当这种时候,姜芩都会默默把作业本推过去,或者简短地讲解题目,再或者从书包里拿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她的话很少,但宋亚轩从不介意。
“你好像从来不会生气。”有一天宋亚轩突然说。
姜芾正在写笔记的手顿了顿:“没什么好生气的。”
“要是我妹,早一巴掌呼我脸上了。”宋亚轩笑嘻嘻地说,“你是不是在家里也这么安静?”
姜芩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
宋亚轩是第一个发现姜芩不对劲的人。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宣布明天要开家长会。教室里顿时哀鸿遍野,唯有姜芩异常平静。她只是默默收拾书包,手指却微微发抖。
放学后,宋亚轩在公交站又看到了姜芩。她独自站在站台最边缘,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姜芩?”他犹豫着走上前。
姜芩猛地抬头,迅速擦掉脸上的泪水:“你怎么还没回家?”
“我...我去买奶茶。”宋亚轩晃了晃手里的钱包,“你要喝吗?我请你。”
“不用了,谢谢。”
公交车来了,姜芩快步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宋亚轩鬼使神差地也跟着上去了。
“你不是要买奶茶吗?”
“呃...突然不想喝了。”
车厢里很安静,夕阳透过车窗,在姜芩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一直看着窗外,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
“那个...”宋亚轩斟酌着开口,“家长会的事,你不用担心啊。你成绩这么好,老师肯定只会表扬你的。”
姜芩轻轻摇头:“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为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宋亚轩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爸妈...不会来的。”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公交车的引擎声淹没,“他们离婚了,现在各自有新的家庭。”
宋亚轩愣住了。
“所以我最怕家长会。”姜芩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每次都要编不同的理由,为什么我的家长不能来。”
从那天起,宋亚轩对姜芩的态度悄悄改变了。他依然话多,但不再只是漫无边际地瞎扯。他开始留意什么话题会让姜芩微微扬起嘴角,什么话会让她眼神黯淡。
“你看你看,隔壁班那对又在小树林里偷偷牵手!”某天课间,宋亚轩指着窗外,语气夸张,“这都第几次被主任抓到了?也太不小心了吧!”
姜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轻轻笑了:“你好像很关注他们。”
“我是为他们着急啊!要谈也得找个安全的地方嘛。”宋亚轩转回头,突然正经起来,“不过说真的,你觉得高中谈恋爱靠谱吗?”
姜芩低下头,继续写作业:“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觉得吧,要是真的喜欢,什么时候谈都靠谱。但要是一时冲动,那还是算了吧。”宋亚轩自顾自地说着,“感情这种事,得认真对待。”
姜芩笔尖顿了顿,没有接话。
深秋的一个周五,放学后姜芩准备去图书馆自习,却发现宋亚轩跟在她身后。
“你也去图书馆?”她有些惊讶。宋亚轩是出了名的放学就跑。
“是啊,突然想努力学习了。”他笑得有点勉强。
到了图书馆,宋亚轩果然心不在焉。他一会儿摆弄铅笔,一会儿盯着窗外发呆,完全不像来学习的样子。
“你是不是有事?”姜芩忍不住问。
宋亚轩叹了口气:“今天我爸妈结婚纪念日,他们肯定又要吵架。”
“结婚纪念日为什么吵架?”
“因为他们每年都要为怎么庆祝吵一架。我妈想去高档餐厅,我爸觉得浪费钱;我爸想在家做饭,我妈觉得不够浪漫。”宋亚轩无奈地耸肩,“每年都一样,烦死了。”
姜芩沉默了一会儿:“至少...他们还记得结婚纪念日。”
宋亚轩怔住了,随即露出歉意的表情:“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姜芩轻轻摇头,“我们去天台透透气吧,这里太闷了。”
学校的天台是禁止学生进入的,但宋亚轩不知从哪里搞来了钥匙。傍晚的风已经带着凉意,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你看,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整个操场。”宋亚轩指着远处,“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当足球运动员,可惜技术太烂了。”
姜芩靠在栏杆上,风吹起她的长发:“你好像什么都很擅长,和谁都能成为朋友。”
“那只是表面啦。”宋亚轩笑了笑,“其实我经常觉得特别累,好像必须一直笑着,大家才会喜欢我。”
这是姜芩第一次听宋亚轩说这样的话。她转头看着他,夕阳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
“在我面前,你可以不用一直笑。”她轻声说。
宋亚轩愣了一下,随即笑容变得真实了许多:“你也是,在我面前,可以不用一直坚强。”
那一刻,某种微妙的情感在两个少年之间悄然生长。
期中考试后,学校举办运动会。姜芩报了没人愿意参加的三千米长跑。
“你疯了吗?”宋亚轩震惊地看着她,“那可是三千米啊!”
“反正没人报,班委很为难。”姜芩轻描淡写地说。
比赛那天,宋亚轩站在跑道边,看着姜芩瘦弱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显目。发令枪响后,她保持在中间位置,步伐稳定。
但到第五圈时,意外发生了。姜芩突然减速,脸色苍白,随后踉跄了几步,跌倒在跑道上。
宋亚轩几乎是瞬间冲了过去:“姜芩!你怎么样?”
“脚...脚扭了。”她疼得额头冒汗。
宋亚轩二话不说,一把将她抱起,冲向医务室。全场哗然,但他顾不了那么多。
医务室里,校医检查后说只是普通扭伤,但需要休息。宋亚轩这才松了口气。
“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他坐在病床前,语气里带着责备和后怕,“不能跑就别勉强啊!”
姜芩低着头,声音很小:“我只是...不想让班级因为缺人被扣分。”
宋亚轩的心突然软了下来:“分数重要还是你重要?下次不许这样了。”
姜芾轻轻点头。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脸上,她微微扬起了嘴角。
从那天起,他们的关系明显亲近了许多。宋亚轩会等姜芩一起放学,周末约她去图书馆,偶尔还会以“答谢辅导功课”为名请她喝奶茶。
“我发现你其实挺爱笑的。”有一天宋亚轩突然说。
姜芩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有吗?”
“有啊,特别是喝奶茶的时候。”宋亚轩模仿她眯起眼睛的样子,“就像这样,特别可爱。”
姜芩的脸瞬间红了:“你别学我。”
“害羞了?”宋亚轩凑近一些,笑得狡黠,“姜芩,你有没有发现,你和我在一起时,话变多了?”
姜芩怔了怔,仔细一想,好像确实如此。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只是简短地回答,而是会主动分享自己的想法。
也许是因为宋亚轩就像一束阳光,悄无声息地照进了她封闭的世界。
然而,变故总是来得突然。
一个周五的下午,姜芩接到一个电话后脸色骤变,连书包都来不及收拾就冲出了教室。
“姜芩!”宋亚轩追出去,却只看到她跑远的背影。
整个周末,姜芩音讯全无。周一时,她来上学了,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眼神空洞,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反应。
“姜芩,你怎么了?”课间,宋亚轩担忧地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机械地做着笔记。
这种情况持续了好几天。无论宋亚轩怎么问,姜芩都沉默以对。直到周五,宋亚轩实在忍不住,在天台拦住了她。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说句话好不好?我很担心你!”
姜芩看着他,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那情绪让宋亚轩心惊——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我外婆去世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她是唯一...真正关心我的人。”
宋亚轩的心沉了下去。
“爸妈离婚后,我是外婆带大的。她总是说,等我考上大学,她就能轻松了。”姜芩的声音开始颤抖,“可是她没能等到...”
宋亚轩伸手想安慰她,却被她躲开了。
“亚轩,我们以后...还是保持距离吧。”姜芩低声说。
“为什么?”
“因为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所有爱我的人都会离开我。爸妈是,外婆也是...我不想再连累任何人了。”
“你说什么傻话!”宋亚轩抓住她的肩膀,“你值得所有的好!你是我见过最善良、最坚强的女孩!”
姜芩只是摇头,眼泪不停地流:“你不明白...我其实很脆弱,很糟糕...我每天都在假装坚强,其实内心早就千疮百孔了...”
“那就不要假装啊!”宋亚轩几乎是吼出来的,“在我面前,你做自己就好!开心就笑,难过就哭,生气就发脾气!真正的朋友不会因为你的脆弱就离开你!”
姜芩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一刻,宋亚轩做了一件冲动的事——他俯身吻了她。
那是一个短暂的,带着咸涩泪水的吻。
分开后,两个人都愣住了。姜芩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脸颊泛红。
“对不起,我...”宋亚轩语无伦次,“我不是故意...我只是...”
姜芩突然转身跑开了。
第二天,姜芩没有来上学。宋亚轩给她发了很多消息,都没有回复。一周后,班主任宣布姜芩转学了。
“她家人决定搬回老家,手续办得很急。”班主任如是说。
姜芩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宋亚轩曾去过她家,但已经人去楼空。
那个活泼开朗的宋亚轩似乎一夜之间消失了。他变得沉默,常常一个人望着窗外发呆。朋友们都说是失恋让他变了个人,只有他知道,不只是因为那个未完成的初恋,更是因为没能好好道别,没能告诉那个女孩:你值得被爱,值得世界上所有的好。
高三那年,宋亚轩收到一个没有寄件人信息的包裹。里面是一本诗集,和一个小录音笔。
他按下播放键,姜芩轻柔的声音流淌出来:
“亚轩,如果你收到这个,说明我终于有勇气面对过去了。对不起,当年不告而别。外婆的去世让我崩溃了,我觉得自己是不祥之人,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所以我选择了逃跑。”
“但现在我明白了,逃避解决不了问题。谢谢你曾经像一束光一样照亮我的生活,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也值得被爱。那个吻...是我青春里最珍贵的记忆。”
“我要去做心理治疗了,希望有一天,我们都能成为更好的自己。也许那时,我们能真正地重逢。”
录音到这里结束。宋亚轩翻开那本诗集,其中一页被折角,上面有一行字被划了重点:
“你是我无声的告白,未完成的诗篇。”
窗外,梧桐树叶又黄了。宋亚轩轻轻摩挲着那行字,嘴角扬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他们的故事,就像青春本身——美好,疼痛,充满遗憾,但正因未完成,才永远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