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柔又被人堵在楼梯拐角了。
“作业借我抄一下呗,反正你写得快。”班里的体育委员王鹏笑嘻嘻地伸手,直接把她的作业本从书包里抽出来。
姜柔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小声说:“那个...明天要交的...”
“知道知道,就抄一会儿,放学还你。”
她看着王鹏扬长而去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这已经是这周的第三次了。
“他又拿你作业了?”
姜柔吓了一跳,转头看见杨博文站在下一级台阶上。他手里抱着数学竞赛的复习资料,眉头微皱。
“没、没事的,反正我也写完了...”
杨博文叹了口气,把自己的笔记本递过来:“先看我的吧,重点我都标红了。”
这就是他们相处的常态。高一开学两个月,姜柔已经数不清这是杨博文第几次帮她解围了。作为班长,他好像总能在她最窘迫的时候出现。
“谢谢你啊...”姜柔接过笔记本,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立刻缩了回来。
杨博文笑了笑:“下次直接拒绝就好,你不用总是这么好说话。”
她说不出“我做不到”这样的话。
放学后的教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姜柔是值日生,杨博文是班长,要锁门。
“你今天好像不太对劲。”杨博文一边擦黑板一边说。
姜柔正在扫地,动作顿了一下:“有吗?”
“数学课老师提问的时候,你手在抖。”
她没想到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就是...昨晚没睡好。”她撒了谎。其实是前桌的女生传纸条骂她“装清高”,被她不小心看到了。那种恶意让她一上午都心神不宁。
杨博文放下板擦,走到她面前:“有人欺负你?”
“没有!”姜柔立刻否认,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温柔又坚定:“姜柔,你可以告诉我的。”
那一刻,她差点就说了。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告状之后呢?别人会怎么看她?会不会觉得她更窝囊了?
“真的没事。”她低下头继续扫地,“可能就是有点感冒。”
杨博文没再追问,只是帮她把桌椅摆好。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吧,我送你回家。”
“不用的,我家很近...”
“顺路。”他笑了笑,背起书包,“反正我也要走那条路。”
他们都知道,他家在相反的方向。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谈,发生在期中考试后。
姜柔考砸了。数学68分,红色数字刺得她眼睛生疼。她躲在体育馆后面的台阶上哭,这个地方平时很少有人来。
“原来你在这里。”
她慌忙擦眼泪,看见杨博文站在下面。他手里拿着两瓶冰镇可乐,递给她一瓶。
“你怎么找到我的?”
“看见你往这个方向来了。”他在她旁边坐下,“考试没考好?”
姜柔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下来了:“我明明很努力了...可是就是学不会数学...”
“一次考试而已,代表不了什么。”
“可是代表我很笨啊!”她难得激动了一次,“我就是很笨,什么都做不好。不会拒绝别人,不会讨人喜欢,连学习都学不好...”
杨博文安静地听她说完,然后轻轻说:“你不笨。”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你的语文作文,写得很好。还有英语,你发音很标准。数学不好不代表你笨,只是还没找到方法。”
姜柔愣住了。从来没有人这样分析过她。在老师眼里,她是“听话但不出彩”;在同学眼里,她是“好说话的老实人”;在父母眼里,她是“不用操心但也没啥出息”的孩子。
“你真的这么觉得?”
“当然。”杨博文打开可乐,气泡声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要我帮你补数学吗?”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会。”他笑了,“就当是班长职责的一部分。”
从那以后,每周三放学后,他们都会留在教室补习。杨博文讲题很有耐心,一遍不会就讲两遍,从来不会露出“这么简单你怎么不会”的表情。
有一次讲函数题,姜柔怎么都听不懂对称轴的概念。杨博文想了想,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折成两半。
“你看,这样就是对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对称轴,找到了,一切就清晰了。”
姜柔看着纸上那道折痕,突然问:“那你找到你的对称轴了吗?”
杨博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可能还没有。”
高二文理分科,姜柔选了文科,杨博文选了理科。虽然不在一个班,但他们的补习还在继续,只是从周三改到了周六下午的图书馆。
姜柔的数学成绩慢慢提上来了,但性格还是老样子。有次在食堂,有人插队到她前面,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默默退后了一步。
“你可以说出来的。”杨博文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对插队的男生说,“同学,请排队。”
男生悻悻地走了,姜柔小声说:“谢谢...”
“你要学会自己说。”杨博文看着她,“不是每次我都在的。”
她知道他说得对,可是就是做不到。那种根植在骨子里的怯懦,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她牢牢困住。
高三那年春天,杨博文拿到了保送名额。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他最喜欢的计算机专业。
“恭喜你。”姜柔真心为他高兴,心里却空了一块。这意味着,他要比她早一年离开这座城市,离开她的生活。
“你也要加油。”杨博文说,“以你现在的成绩,考去北京的可能性很大。”
“我...我不一定考得上那么好的学校...”
“你可以的。”他看着她,眼神认真,“姜柔,你比你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她多么希望这是真的。
杨博文离开的那天,姜柔去车站送他。火车站人山人海,她挤在人群中,看着他站在父母身边,穿着白色的衬衫,像一株挺拔的白杨。
“到了给我发信息。”她说。
“好。”杨博文看着她,欲言又止,“你一个人...可以吗?”
“可以的吧...”她其实一点都不确定。
火车要开了,他突然塞给她一个信封:“上车再看。”
然后是他轻轻的拥抱,很短,短到她以为是错觉。
火车开走后,姜柔在站台上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卡片,上面是杨博文工整的字迹:
“姜柔,你不是窝囊,只是太温柔。温柔不是弱点,是你的力量。等我回来。”
她看着那张卡片,在人来人往的站台上哭成了傻子。
大学生活比想象中艰难。没有了杨博文的庇护,姜柔不得不学会自己面对一切。第一次和室友闹矛盾,第一次被老师批评,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发言...每一次她都吓得手脚冰凉,但每一次她都硬着头皮撑过来了。
她总会想起杨博文的话:“你比你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大二那年,她终于鼓起勇气,申请了北京的交换生项目。面试那天,她站在教室外面,手心里全是汗。
“你可以的。”她对自己说,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北京的冬天很冷。姜柔裹紧围巾,站在大学门口等杨博文。两年不见,他们只在微信上断断续续地联系。她知道他参加了编程比赛得了奖,他知道她终于来了北京。
“姜柔?”
她转身,看见杨博文朝她跑来。他长高了一些,轮廓更加分明,但笑容还和从前一样温暖。
“你变化好大。”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有吗?”
“变勇敢了。”他笑着说,“以前你说话从来不敢直视别人的眼睛。”
姜柔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坦然地看着他。是啊,她变了。一个人在北京的这半年,她学会了拒绝插队的同学,学会了在课堂上发言,甚至学会了和陌生人自如地交谈。
“是你说的,温柔不是弱点。”
杨博文看着她,眼神柔软:“你还留着那张卡片?”
“嗯。”姜柔从钱包里拿出已经有些磨损的卡片,“每次想退缩的时候,就看一看。”
他们沿着校园的小路慢慢走,像从前一起放学回家那样。只是这次,姜柔没有再低着头。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杨博文突然说。
“什么?”
“高中那时候,我并不是每次都'顺路'送你回家。”
姜柔笑了:“我知道。”
“还有,我选择北京的原因之一,是听说你想考来这里。”
她停下脚步,看着他。
杨博文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是不是听起来很傻?”
姜柔摇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傻。”
是很温柔。就像他一直以来对她的那样,细心又温柔,从不说破,只是静静地陪在她身边,等她慢慢长大,慢慢变勇敢。
“杨博文。”
“嗯?”
“谢谢你,等了我这么久。”
他笑了,伸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不用谢,等你是我做过最值得的事。”
远处的钟声响起,惊起一群鸽子。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就像她终于挣脱了束缚,学会了飞翔。
而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