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在尸魂遍野的战场边缘捡到那面碎镜时，月光正把镜面照得像块裂开的冰。镜中映出张苍白的脸，额间嵌着块菱形的紫色晶石——那是我作为"镜灵"的证明，也是被封印在次元裂隙里百年的枷锁。
"又一个被遗弃的东西。"
沙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我转头，看见个穿着白色狩衣的少年站在断戟旁，银发垂落肩头，左手握着团蠕动的黑色肉块，像握着团活的阴影。他的脸很干净，唯独左眼是空洞的黑，像是被挖去后又塞进了团墨。
是奈落。
镜灵的记忆库里炸开关于他的碎片：鬼蜘蛛的贪婪，无数妖怪的怨念，还有那个叫桔梗的巫女，以及半妖犬夜叉。他是由恶念拼凑的怪物，是战国时代最臭名昭著的反派。
"你不该来这里。"他低头看着我，空洞的左眼里渗出黑色的雾气，"镜灵的灵力对我来说，可是美味的点心。"
我握紧手里的碎镜，镜面的冰寒透过掌心传来。次元裂隙的封印刚松动时，我听见无数生灵的哀嚎，其中最清晰的，是从这团怨念深处透出的、近乎绝望的嘶吼。
"你的心在哭。"我指着他的左胸，那里本该是心脏的位置，此刻正蠕动着黑色的肉块，"被那些拼凑你的怨念，哭得喘不过气。"
他的动作猛地顿住，像是被戳中了什么隐秘的痛处。黑色雾气瞬间暴涨，将周围的断肢残骸卷成粉末："胡说八道！我没有心！"
碎镜突然发烫，映出他体内翻涌的记忆碎片——被桔梗拯救的强盗鬼蜘蛛，在山洞里仰望天空的贪婪眼神，被无数妖怪吞噬时的痛苦嘶吼......最后定格在张流泪的少年脸上，眉眼竟与眼前的奈落有几分相似。
"你有过心的。"我举起碎镜，镜光刺破黑雾，"只是被恶念埋得太深了。"
他发出暴怒的嘶吼，黑色触手如毒蛇般缠上我的脖颈。窒息感涌来的瞬间，我听见他体内传来无数重叠的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在尖叫着"杀了她"。
但那只缠着我脖颈的手，却在即将捏碎我喉骨时停住了。
"你不怕我？"他的声音发颤，像是在压抑什么，"我可是奈落，是由所有邪恶组成的怪物。"
我艰难地歪头，看着他额角暴起的青筋。那不是愤怒，是痛苦。
"怕。"我咳出两口血沫，碎镜的灵力顺着血脉流遍全身，"但我更怕......你被自己困住了。"
黑雾突然散去。他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左手的黑色肉块发出痛苦的嘶鸣。我跌坐在地，看见他转身踉跄着走进阴影，银发在月光下划出道仓皇的弧线，像只被刺伤的野兽。
碎镜在掌心发烫，映出他离去的方向残留着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白色雾气——那是不属于恶念的、纯粹的"自我"。
2
再次见到奈落是在半个月后，他被犬夜叉的铁碎牙劈中了右肩，正靠在神社的朱漆柱上喘息。黑色的血顺着衣摆滴在石阶上，晕开朵朵妖异的花。
"需要帮忙吗？"我从树后走出来，手里捧着束刚摘的野菊。
他警惕地抬头，空洞的左眼里闪过诧异："你怎么敢靠近我？"
"碎镜说，你体内的'自我'在求救。"我蹲下身，把野菊放在他流血的手边，"就像当初我在裂隙里求救一样。"
他低头看着野菊，黑色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右肩的伤口在自动愈合，露出底下蠕动的黑色肉块，看得人头皮发麻。
"镜灵都像你这么天真吗？"他冷笑，"你以为凭几朵花，就能净化我体内的怨念？"
"我不想净化你。"我捡起片掉落的花瓣，放在他的左手手背上，那里的黑色肉块竟诡异地安静下来，"我想让你看看，除了恶念，还有别的东西能在你身体里生长。"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但这次，我没感觉到杀意，只有种近乎茫然的混乱。他的左眼渗出黑色的泪，滴在我的手背上，凉得像冰。
"我杀了桔梗，害了犬夜叉，让无数人死于非命。"他的声音抖得厉害，"这样的我，有什么资格被拯救？"
碎镜突然浮到空中，映出他体内最深处的画面：被无数妖怪撕咬时，鬼蜘蛛残存的意识拼命护住块碎片，那是桔梗当年给他包扎伤口时用的布条，上面还沾着朵干枯的白色小花。
"因为你还留着这个。"我指着镜中的布条，"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在拼命保护着最后一点善。"
他猛地松开手，捂着脑袋发出痛苦的嘶吼。体内的怨念开始暴走，黑色雾气将神社的屋顶掀飞。我举起碎镜，将所有灵力注入镜面——次元裂隙的封印术，或许能暂时困住那些狂暴的怨念。
镜光如瀑布般落下，在他周围织成透明的结界。黑雾撞在结界上，发出凄厉的惨叫，却无法穿透那层薄薄的光膜。
奈落瘫坐在结界中央，左眼里的黑色渐渐褪去，露出只灰蓝色的瞳孔，像蒙着雾的湖。他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除了憎恨和冷漠之外的东西，像迷路的孩子。
"这是......"
"暂时困住它们。"我坐在结界外，把野菊递到他能碰到的地方，"就像给伤口敷药，会疼，但能止血。"
他沉默地看着那束花，过了很久，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摘下朵野菊，别在自己的银发上。动作笨拙得像个第一次碰花的孩童。
月光穿过结界，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一刻，他不像那个无恶不作的反派，只是个被无数怨念折磨的可怜人。
3.
奈落开始默许我的跟随。他依旧会用妖力制造分身，去完成那些"反派"该做的事，但总会避开有我在的地方。我知道他在挣扎，体内的怨念像附骨之疽，时时刻刻都想把那点刚冒头的善念掐灭。
"你该离我远点。"某次他刚解决掉追杀他的除妖师，黑色的血溅在我裙摆上，"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个世界的污染。"
我正用碎镜帮他清理溅到身上的除妖师符咒，闻言抬头，看见他左眼里的灰蓝色又蒙上了层黑："你知道为什么镜灵能看见人心吗？因为所有存在过的情绪，都会在时空中留下残响。"
我举起碎镜，镜中映出片荒芜的山坡，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正跪在坟前，坟头插着朵干枯的白色小花——那是鬼蜘蛛变成奈落前，最后一次祭拜某个无名的死者。
"这是你留下的残响。"我指着镜中的少年，"即使变成了奈落，你还是记得要给逝者献花。"
他猛地别过脸，银发遮住半张脸："那只是鬼蜘蛛的记忆残渣。"
"不，是你的。"我固执地看着他的眼睛，"鬼蜘蛛的贪婪，妖怪的怨念，都是你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你在无数次的分裂中，始终没把这缕善念彻底剥离，这就说明......"
"说明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说明你不想成为纯粹的恶。"我把碎镜贴在他的左胸，那里的黑色肉块竟安静下来，"你只是不知道，除了作恶，还能做什么。"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没有赶我走。我们坐在山顶看月亮，他体内的怨念难得地平静，像睡着了的野兽。他忽然说起被桔梗救的那天，阳光如何透过树叶落在她的巫女服上，说她的手如何轻，给伤口换药时几乎不疼。
"我想变成她那样干净的人。"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黑色的痕迹，"可鬼蜘蛛的贪婪不允许，那些妖怪的怨念也不允许。"我握住他的手，碎镜的灵力顺着掌心流进他体内，像道温暖的溪流："干净不是没有污点，是知道有污点，还想往光亮处走。"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回握住我的手。黑色的雾气在他指缝间缭绕，却没再侵蚀我的皮肤，反而像找到了出口似的，慢慢消散在月光里。
4.
犬夜叉带着铁碎牙杀上山时，奈落正坐在我身边，看我用碎镜修补片残破的桔梗花田。他的左眼已经能长时间保持灰蓝色，身上的黑色雾气也淡了许多，像层薄纱。
"奈落！受死吧！"
铁碎牙的红光撕裂空气时，奈落下意识地将我护在身后。黑色触手瞬间暴涨，却在即将撞上犬夜叉时停住了——他原本可以轻易撕碎对方，却选择了防御。
"你变弱了，奈落！"犬夜叉的琥珀色眸子里满是诧异，"还是说，你在玩什么新花样？"
"快走。"奈落低声对我说，左手的黑色肉块开始躁动，"我的分身来了，它们不会放过你的。"
远处传来密集的妖气，是奈落之前分裂出的、纯粹由恶念组成的分身。它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正往这边聚拢。
"我不走。"我举起碎镜，镜面映出所有分身的位置，"碎镜能暂时封印它们的行动，但需要你的灵力配合。"
他猛地转头看我，空洞的左眼里第一次有了名为"惊慌"的情绪："你疯了！那些分身代表我最纯粹的恶，被它们碰到，你会被同化的！"
"那就让它们看看，你不是只能被恶念操控。"我握住他的左手，碎镜的光芒与他的妖气交织成淡紫色的光盾，"把你的'自我'交出来，奈落。那个在山洞里仰望天空的少年，那个记得给逝者献花的你。"
他体内爆发出剧烈的挣扎，黑色雾气与淡紫色光盾反复拉扯。分身们已经扑到近前，尖利的嘶吼几乎要震碎我的耳膜。
"看着我！"我盯着他的灰蓝色右眼，"你不是怪物，不是怨念的集合体！你是奈落，是那个既贪婪又渴望救赎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最后一个字出口的瞬间，他体内爆发出耀眼的白光。左眼里的黑色彻底褪去，露出只与右眼相同的灰蓝色瞳孔。那些由恶念组成的分身，在白光中像冰雪般消融，发出痛苦又解脱的嘶鸣。
铁碎牙的红光停在半空，犬夜叉愣在原地，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这是......奈落的妖气？怎么会......"
奈落站在白光中央，身上的白色狩衣变得干净洁白，左手的黑色肉块消失了，露出道浅浅的疤痕，像块愈合的旧伤。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我，灰蓝色的眸子里映着碎镜的光，像盛着整片星空。
"原来......我也可以这样。"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还有丝微弱的、名为"喜悦"的情绪。
碎镜突然发出清脆的响声，镜面的裂纹越来越多。我知道，次元裂隙的封印正在恢复，我该回去了。
"记住这种感觉。"我把碎镜塞进他手里，镜面最后映出他的脸，干净得像从未被污染过，"即使我走了，这面镜子也会帮你守住现在的自己。"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比上次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固执："别走。"
"镜灵的使命就是映照真实。"我轻轻挣开他的手，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我已经完成了使命，让你看到了真实的自己。"
他看着我在白光中渐渐消散，灰蓝色的眸子里第一次蓄满了泪水。那些泪水落在碎镜上，竟让裂开的镜面重新拼合起来，映出片开满桔梗花的山坡，少年奈落正坐在花丛里，安静地望着天空。
"奈落。"我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吹过花瓣，"要好好活着啊。"
最后的意识停留在他含泪的微笑里。镜花水月虽虚幻，却也能在人心深处，开出永不凋零的花。或许反派的救赎从来不是变成好人，而是终于有勇气承认——自己也配得到那束名为"希望"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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