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苍月国的神社终年笼罩在白雾里。我跪在神社最高处的祈年殿前,指尖抚过冰凉的石案,案上的水纹映出我眉心的朱砂——那是苍月国巫女世代相传的印记,也是封印着国之命脉的证明。
“巫女大人,西境的流民又增多了。”侍从的声音带着颤抖,“他们说……是那个游方僧弥勒,又在邻国散播了‘风邪’咒术。”
我的指尖猛地收紧,水纹瞬间碎裂。弥勒。这个名字像淬了毒的针,扎在苍月国每个人的心上。三年前,他带着那把看似无害的锡杖路过苍月,用一句轻佻的“小姐,能为我生个孩子吗”,换走了前任巫女——我的师姐绫音的本命灵力。师姐此后灵力尽失,在次年的妖魔潮中为护百姓而死,临终前只留下一句“莫要被仇恨蒙眼”。
“备车。”我站起身,巫女服的衣摆扫过地面,带起细碎的冰晶,“去邻国边境。”
苍月国的巫女从不主动涉足他国纷争,但弥勒的咒术已越过边境线,西境的孩子们开始出现与师姐当年相似的灵力紊乱症状。这不是骚扰,是宣战。
边境的临时帐篷里,我第一次见到弥勒。他正坐在一堆篝火旁,对着个抱着孩子的农妇笑得眉眼弯弯,手里的锡杖斜斜靠在腿边,杖头的宝珠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这位小姐,你眉间的朱砂真好看。”他忽然转头看向我,琥珀色的眸子里盛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不知是否愿意……”
“闭嘴。”我抬手,腰间的镇魂铃发出清越的声响,帐篷里的空气瞬间凝结。农妇怀里的孩子原本哭闹不止,此刻却安稳睡去,脸上的红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弥勒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站起身,锡杖在地上轻轻一点:“苍月国的巫女?倒是比传闻中更有脾气。”
“把你对孩子们下的咒解开。”我的指尖凝聚起灵力,白雾从袖中溢出,在地面结成冰纹,“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他却忽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扫过我的耳畔:“如果我说,这不是咒,是净化呢?”他的指尖轻点过我眉心的朱砂,“你师姐当年,是自愿渡给我灵力的。”
“你找死!”我挥手打出一道冰刃,却被他用锡杖轻巧拨开。冰刃撞在帐篷柱上,碎成漫天冰晶。
“别这么大火气嘛。”他退开两步,笑容里多了几分认真,“你师姐知道我在收集散逸的邪力,才自愿帮我。那些孩子身上的,是未被净化的残余,我正准备处理呢。”
我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片琥珀色的深处找到谎言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坦当。人这让我更加愤怒——一个能把掠夺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的人,比妖魔更令人不齿。
第二章 咒缚纠缠
我在边境留了下来,以苍月巫女的身份设立净化阵,孩子们的症状渐渐好转。但弥勒也没走,他总在我忙着布阵时出现,要么递来一块烤得焦黑的肉干,要么坐在远处的石头上,用锡杖敲打着地面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喂,巫女小姐,”他又凑了过来,手里拿着朵不知名的小蓝花,“你看这花,像不像你生气时鼓起的脸颊?”
我挥手打掉他手里的花,灵力震得他后退了两步,锡杖差点脱手。他却不恼,反而笑得更欢:“果然还是这样有精神。”
夜里巡查净化阵时,我发现阵眼处的灵力有异动。走近了才看到,弥勒正蹲在阵眼旁,用锡杖往里面注入一种温暖的灵力,那灵力与邪力截然不同,像初春融化的雪水,温和却坚韧。
“你在做什么?”我握紧了腰间的镇魂铃。
他回头,脸上沾了点泥土,倒少了几分轻佻:“这阵法缺了点生气,我帮你补补。”他指了指阵眼中心,“你看,这样孩子们就不会再做噩梦了。”
我看向阵眼,原本冰冷的冰晶纹路里,竟生出了细小的绿芽。心头的怒气忽然哽住,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为什么要帮我?”我低声问。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因为你在做对的事。”他忽然凑近,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就像绫音当年一样。”
提到师姐,我的心又抽痛起来。我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别拿我跟她比。你欠苍月国的,永远还不清。”
他的眼神黯淡了些,却没再反驳,只是转身往帐篷外走:“夜里凉,多穿点。”
那之后,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我布阵净化,他在暗中修补;我驱赶靠近的低阶妖魔,他则用锡杖提前扫清可能出现的邪力源头。偶尔他还是会说些轻佻的话,但我发现,那些话里藏着的,似乎更多是试探。
一次遇到百年难遇的“血月”,边境的邪力突然暴涨,凝聚成一头巨大的骨妖。我祭出苍月国的镇国之宝“冰轮镜”,却因灵力消耗过度而力不从心,镜光渐渐黯淡。
“小心!”弥勒忽然扑过来,将我护在身后,锡杖横挥,杖头的宝珠爆发出耀眼的光芒。骨妖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被光芒击中的地方开始溃散。
但他也被骨妖的尾椎扫中,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嘴角溢出鲜血。
“你疯了!”我扶住他,掌心的灵力不受控制地涌入他体内,“你的灵力是用来……”
“用来救人的,不是吗?”他笑着擦掉嘴角的血,眼神亮得惊人,“就像你师姐教我的那样。”
那天晚上,我终于知道了真相。绫音并非被弥勒夺走灵力,而是发现他的锡杖能吸收邪力,却需要纯净的灵力作为媒介,才自愿渡给他一半灵力,助他净化当时肆虐的“蚀骨咒”。而所谓的“风邪”,不过是邪力被吸收时产生的正常波动,被别有用心的人刻意曲解。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我为他包扎伤口,指尖触到他后背狰狞的旧伤——那是吸收邪力时留下的印记。
“解释有用吗?”他望着帐篷外的月光,声音很轻,“世人只愿相信他们看到的。与其争辩,不如多救几个人。”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个总是笑得玩世不恭的法师,背上竟扛着这么多不为人知的沉重。
第三章 心防渐溃
血月之后,边境渐渐安稳。我却没立刻回苍月国,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没做完。
弥勒的伤好得很慢,邪力侵蚀的旧伤加上新伤,让他常常在夜里咳嗽。我把安神的草药放在他的帐篷外,第二天总能看到空了的药碗。
“巫女小姐,”他某天忽然拦住我,手里拿着个用草编的小兔子,“这个送你。算是……谢礼。”
草兔编得歪歪扭扭,耳朵还掉了一只。我却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温度,像触电般缩回手。
“无聊。”我转身就走,却忍不住把草兔塞进了袖中。
苍月国传来消息,说东境出现异动,可能有妖魔要突破封印。我收拾行李准备返程时,弥勒忽然背着他的锡杖跟了上来。
“我跟你去。”他语气平淡,不像商量,更像决定。
“苍月国不欢迎你。”我皱眉。
“但那里需要人帮忙,不是吗?”他笑得坦荡,“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面对妖魔吧?”
一路向东,我们遇到了不少被妖魔骚扰的村庄。他用锡杖净化邪力,我用灵力治疗伤者,配合竟渐渐默契。有次路过一片花海,他忽然摘下朵粉色的花,别在我的发间。
“这样才好看。”他的指尖擦过我的耳垂,带着温热的触感。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打掉他的手,只是心跳快得像要炸开。风吹过花海,花瓣落在我们身上,他的琥珀色眸子在阳光下亮得惊人,里面清晰地映着我的影子。
“弥勒,”我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以前……对师姐也是这样吗?”
他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轻轻摇头:“不一样。”他认真地看着我,“对她,是敬重。对你……”
他没说下去,但我看懂了他眼里的情绪。那是与轻佻无关的,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东境的封印果然出了问题,一头千年树妖冲破封印,根系蔓延之处,生灵尽绝。我祭出冰轮镜,却被树妖的藤蔓缠住,灵力几乎被吸干。
“放开她!”弥勒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暴怒,他举起锡杖,全身爆发出耀眼的光芒,“以我弥勒之名,净化!”
光芒过后,树妖化为飞灰。弥勒却软软地倒了下去,锡杖上的宝珠失去了光泽。
“弥勒!”我扑过去抱住他,他的身体冰冷得吓人。
“别哭啊……”他虚弱地笑了笑,抬手想擦我的眼泪,却没力气抬起,“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的灵力几乎耗尽,那些被他吸收的邪力开始反噬。我把自己的本命灵力渡给他,眉心的朱砂渐渐变淡——这是苍月巫女的禁术,损耗的灵力十年难补。
“傻瓜……”他气若游丝,“你师姐说过……苍月的灵力……不能随便给人……”
“闭嘴。”我吻上他的额头,泪水落在他的脸上,“你要是死了,谁来还欠我的债?”
第四章 月落新生
弥勒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苍月国的神社里。窗外是熟悉的白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你醒了?”我端着药碗走进来,眉心的朱砂已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眼神里的光彩却比以往更盛。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我按住:“躺着吧,你的灵力还没恢复。”
“你……”他看着我的眉心,眼里满是自责,“你的灵力……”
“没关系。”我笑了笑,把药碗递到他嘴边,“苍月国的巫女,没那么脆弱。”
他乖乖喝了药,忽然抓住我的手:“等我好了,我就向苍月国的百姓解释一切。我会证明,我不是他们想的那种人。”
“不用了。”我摇摇头,“师姐说得对,莫要被仇恨蒙眼。百姓们需要的不是解释,是安稳。”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那你呢?你需要什么?”
我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他的掌心粗糙却温暖。
“我需要你。”我轻声说,“需要你……留在我身边。”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星火。他猛地坐起来,不顾身体的虚弱,紧紧抱住我:“真的?你愿意……”
“愿意什么?”我故意逗他,“愿意让你为我生个孩子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屋顶的灰尘都落了下来。
“不。”他低头,吻上我的唇,声音温柔得像白雾,“是我,想为你做一辈子的事。”
后来,苍月国的百姓渐渐接受了这个总是笑眯眯的法师。他们看到他用锡杖为田埂驱邪,看到他帮孩子们修补风筝,看到他在祈年殿前,安静地等我做完祈祷。
师姐的牌位前,我放上了两盏灯,一盏是我的,一盏是弥勒的。
“师姐,你看。”我轻声说,“仇恨解开了,新生开始了。”
风吹过神社,带来远处孩子们的笑声。弥勒站在不远处,正对着个捧着花的小姑娘笑得眉眼弯弯,阳光透过白雾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掌心依旧温暖,锡杖上的宝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我抬头看他,嘴角弯起,“以后苍月国的故事里,会有一个巫女和一个法师的传说。”
他低头吻了吻我的眉心,那里的朱砂虽淡,却映着彼此的影子,像永不褪色的誓约。
白雾散去,露出澄澈的天空。月落新生,此后的岁月里,苍月国的每一寸土地,都将见证这份跨越误解与仇恨的,带着烟火气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