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再次踏上这片枫叶谷时,已是百年光阴流转。
赤狐一族的寿命远长于人类,却短于犬妖这样的大妖。百年于我,是眼角眉梢添了几分岁月的从容,褪去了当年的懵懂痴缠;于杀生丸,不过是漫长生命里又一段寻常时光;而于玲,却是从豆蔻少女到垂垂老矣的一生。
村口的老槐树早已枯死,断口处生出一圈圈苍劲的年轮,像谁在时光里刻下的叹息。我站在树桩旁,看着不远处那座新立的坟茔,墓碑上刻着“玲之墓”三个字,笔锋沉稳,带着犬妖特有的力道——不用问也知道,是谁亲手所刻。
杀生丸就坐在坟前的石阶上。
他的银发依旧如月光流淌,只是玄色狩衣换成了更素净的白麻质地,斗鬼神早已被爆碎牙取代,此刻正安静地靠在墓碑旁。他没有看我,只是垂眸望着坟头新栽的山茶,那是玲生前最爱的花,花瓣上还沾着晨露,想来是清晨刚换上的。
“你来了。”他开口时,声音比百年前沉了些,像被岁月磨过的玉石,少了几分凛冽,多了几分温润。
我在他身侧三步远的地方坐下,学着他的样子望着那丛山茶。“听说她走得很安详。”
“嗯。”他应了一声,指尖轻轻拂过墓碑上的刻字,“临终前说,想再看一眼枫叶。”
我抬头望向山谷,漫山枫叶正红得热烈,像百年前那个深秋,我初见他时的颜色。原来有些风景,真的能在时光里站成永恒。
玲走的那天,我正在西域的雪山深处修炼。赤狐一族的秘术“焚天狐火”,我终于在百年后的今日修至大成。当日狐火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雪山,我却忽然心头一颤,像是有什么东西随着那火焰一同燃尽了。夜里收到山妖递来的消息,说人类村庄里那位叫玲的老夫人去了,犬妖杀生丸守在她床边,三天未动。
我终究还是来了。不是为了看他的悲恸,而是想看看,那个曾让我辗转难眠的身影,在失去暖阳之后,会是什么模样。
他没有哭,也没有显露半分脆弱。只是每日清晨换上新鲜的山茶花,午后坐在石阶上晒太阳,傍晚对着墓碑讲些琐碎的事——村里的稻子熟了,邻家的孩童学会了爬树,山后的溪水涨了又退了。那些曾被玲絮絮叨叨讲给他听的日常,如今成了他对逝者的絮语。
我在谷外的破庙里住了下来。
白日里,我会去镇上的书斋抄录古籍。赤狐一族本就擅长幻术与魅惑,百年前我总想着用这点本事吸引他的目光,如今却觉得,不如静下心来学点实在的东西。书斋的老先生总夸我字写得有风骨,不像寻常女子那般柔媚,我听着,只淡淡一笑。风骨这东西,从来不是天生的,是在无数个独自跋涉的日夜,被风沙磨出来的。
偶尔遇到前来挑衅的妖怪,不等我出手,就会被一道无形的妖气震飞。我知道是杀生丸,他从不现身,却总在我可能遇到危险的地方,留下若有似无的气息。
有次我在溪边浣洗布料,忽然想起百年前那个同样的场景。那时我攥着棉布瑟瑟发抖,如今却能从容地揉洗着粗布麻衣。身后传来脚步声,我没有回头,只听见他说:“西域的雪山,不好好待着,来这做什么。”
“来看故人。”我将洗好的布晾在竹竿上,阳光透过枫叶落在布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看看,百年光阴,能把一个人变成什么样。”
他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过了许久,才听见他问:“焚天狐火,练得如何了?”
我有些惊讶,他竟也知道这秘术。“尚可。”我转身看他,金瞳里映着我的红衣,像两簇跳跃的火焰,“比当年用狐火驱虫时,强了些。”
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终究忍住了。“那日雪山火光冲天,半个战国都能看见。赤狐一族,总算出了个能撑得起门面的。”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夸我。换作百年前,我怕是要欢喜得尾巴都露出来。可如今听着,只觉得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对着他拱手,行了个江湖人的礼:“多谢杀生丸大人关心,晚辈不辱使命。”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百年前那个追在他身后,连喊他一声“大人”都要鼓足勇气的小狐狸,如今竟真的长大了。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他守着他的墓碑,我过着我的日子。我们很少见面,却又彼此知晓对方的存在。就像山谷里的风和月,各自运行,却又共享一片天地。
玲的忌日那天,来了许多村民。他们捧着祭品,对着墓碑鞠躬,嘴里念叨着“玲婆婆一生行善”之类的话。杀生丸站在人群外,像个局外人,静静地看着。
人群散去后,我递给他一壶温好的酒。是我用西域的葡萄酿的,后劲很足。
他接过去,仰头饮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滴在白麻狩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总说,想尝尝我酿的酒。”我轻声说,“可惜当年她年纪太小,如今……又没机会了。”
“她喝不了烈酒。”他说,“以前总偷喝我的米酒,每次都醉得脸红。”
我笑了笑,想起那个抱着山茶花的小女孩,原来时光早已把她的模样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4.
那天我们就坐在坟前,一壶酒,从日中喝到月升。他说了很多关于玲的事,说她第一次学着做饭,把锅烧糊了还笑得一脸得意;说她被村里的小孩欺负,哭着跑来找他,却不许他动手教训人;说她嫁人那天,穿着大红的嫁衣,抱着他的胳膊,说“杀生丸大人永远是玲最重要的人”。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我看见他握着酒壶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你知道吗?”我忽然开口,“百年前我离开这里,曾发誓再也不回来。我去了很多地方,见过沙漠里的绿洲,看过冰原上的极光,也跟东海的龙族打过架,和南国的巫女学过占卜。我以为走得越远,就越能把这里的一切忘掉。”
他转头看我,金瞳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可后来我发现,有些记忆,不是你想忘就能忘的。”我望着远处的山峦,那里曾是我藏起身形,偷偷看他的地方,“但也没什么不好。正是因为那些记忆,才有了现在的我。”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夜渐深,我起身告辞。走到谷口时,听见他在身后说:“玲生前,总念叨你。说当年有个红衣的小狐姐姐,给过她一颗很好看的珠子。”
我脚步一顿,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原来那个被我视作“没用的东西”的碎珠,竟也被人记了这么久。
“替我谢谢她。”我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也告诉你自己,别总守着过去了。”
他没有回答。
我知道,他不会听我的。犬妖的执念,一旦生根,便是千年万年。就像他对玲的守护,从初见时那抹冰雪初融的柔和,到如今默默守着一座孤坟,从未改变。
第二日我收拾好行囊,准备离开。
走到村口时,看见杀生丸依旧坐在坟前的石阶上,只是身边多了一只白色的小犬,正亲昵地蹭着他的手背。那是玲生前养的狗的后代,听说玲走后,一直是他在照看着。
我没有上前告别,只是对着那个方向,轻轻鞠了一躬。
鞠躬是为百年前那个懵懂的小狐狸,为那段无疾而终的爱恋,也为眼前这个守着回忆过一生的犬妖。
转身时,枫叶正红,风过林梢,沙沙作响。像极了很多年前,我藏在裙摆下轻轻颤抖的尾巴尖。只是这一次,我的脚步很稳,心里很静。
我要去东海了,听说那里有座岛,岛上的樱花一年四季都开着。我想去看看,在没有枫叶,也没有犬妖气息的地方,赤狐的火焰,能不能烧得更旺些。
至于杀生丸,他会一直守在这里吧。守着一座坟,一段回忆,直到时光将他的身影也刻进这片山谷,成为又一道永恒的风景。
而我,要去走我自己的路了。
毕竟,大妖的人生,从来不是只有情爱两字。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是万里河山,是凭一己之力,就能撑起的一片天。
枫烬之后,尚有狐火燎原。这战国的风,终究吹不散我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