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杭州的秋雨敲打着美院老窗棂，林小满在调色盘上挤出一抹"北京灰"—这是她为江熠调的专属色，记录他描述过的雾霾天。画架旁摆着玻璃罐，里面365颗手折星星是临行前夜他塞给她的，每天拆一颗的约定持续到第47天时，她发现第48颗星星的纸条格外不同：「今日宜视频，时间：现在」

屏幕那端的江熠正在雕塑系工作室，头发沾着石膏粉像落了雪。"看好了。"他突然将镜头转向工作台，一座40厘米高的泥塑正在旋转—梧桐树下少年少女相拥的造型，裙摆褶皱里藏着极小的字迹「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

"《岳阳楼记》？"她凑近屏幕。

"你当年早读课教我的。"他耳尖泛红，"现在每刻一刀都想起你咬笔杆的样子。"

异地恋的仪式藏在细节里。每周三下午，江熠总会收到从杭州寄来的盲盒颜料，标签写着「你睫毛的影子色」「清华园秋海棠红」。作为回礼，他寄来捏好的微型雕塑—最新作品是她趴在画桌上打瞌睡的Q版，底座刻着「已消毒，批准亲亲」

国庆前夜的吵架来得突然。林小满偷偷买好赴京车票时，收到他「教授突击下乡采风」的消息。深夜她盯着对话框掉眼泪，宿舍门突然被敲响。

江熠站在淅沥夜雨里，卫衣兜着满捧太行山野菊，裤脚沾满泥点。"骗你的，采风下周才开始。"他从怀里掏出温热的定胜糕，"但踩点发现了这个，想起你说过杭州没有好吃的桂花糕。"

那个假期他们挤在美院招待所画地图。他握着她的手标注："清美雕塑楼天台正对你宿舍窗口""这家驴火店老板答应学做芋泥波波"。月光淌过交叠的指节，他忽然咬她虎口的颜料渍："每月28号...改成视频监督你吃早餐吧？我怕你又低血糖。"

跨年夜风波起于清美联谊会。江熠被女生邀舞的视频在杭美论坛疯传，林小满盯着手机发呆时，页面突然刷新—视频后续里他退后半步亮出手机屏保，是她睡在画稿堆里的照片："抱歉，家里画家管得严。"

零点钟声敲响时，北京初雪落满镜头。江熠喘着气在雪地里奔跑："开窗！"她推开画室窗户，看见无人机群掠过夜空，用荧光射线拼出「杭州下雪了吗」，最后一行小字缓缓浮现：「我这里的雪，都是想你的碎片」

寒假回家刚出站就被苏雅逮住。她举着自拍杆直播："欢迎收看《冰山表哥融化实录》—嫂子快说说怎么让他志愿表全填杭州的！"镜头突然转向两人紧握的手，江熠无名指上画着枚小小的戒指—那是她上次用丙烯颜料涂的。

年夜饭时江妈妈端出撒满葱花的糖醋排骨。江熠面不改色地全拨到自己碗里，桌下却轻轻勾住她颤抖的小指。春晚播到异地恋小品时，家族群突然弹出他的红包，备注：「压岁钱升级为探亲路费，备注：3月28日D711次已购票」

元宵节在老城墙放孔明灯时，他在灯面画满列车时刻表，最后添上扒着车窗的小人。灯笼升空那刻，她在他掌心画了颗星星。

"为什么是365颗？"他抵着她额头问。

"多出来那天..."她咬唇轻笑，"是预备你说'等不及了，现在就要见'的。"

夜风拂过少女飞扬的发梢，远处传来绿皮火车鸣笛声。城墙根下的影子渐渐重叠，像许多年前图书馆初遇时，他伞沿坠下的那滴雨珠，终于辗转落在彼此青春最柔软的褶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