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 302 病房的每个角落。徐明浩推开病房门时,金珉奎正侧躺着咳嗽,单薄的被子随着他剧烈的动作起伏,像风中颤抖的蝶翼。听见动静,他艰难地转过身,原本因咳嗽而拧成一团的眉头缓缓舒展,苍白如纸的脸上挤出一抹浅淡的笑。
“徐医生,又要麻烦你了。” 他的声音带着久病的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生锈的风箱里挤出来的,尾音还拖着未散尽的咳意。
徐明浩握着听诊器的手微微收紧,冰凉的金属头贴上金珉奎单薄的胸口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微弱却倔强的心跳。每一次搏动都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又重得砸在他的心尖上 —— 这颗心脏,曾在佛前为他挡过桃木剑,曾在将军府为他流尽最后一滴血,如今却被癌细胞一点点啃噬,随时可能熄灭。
徐明浩最近睡得好吗?
徐明浩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目光落在病历本上,不敢与他对视。他怕自己眼里翻涌的情绪会泄露 —— 那些被轮回掩埋的记忆碎片,那些刻入骨髓的痛,在看到金珉奎咳得蜷缩成一团时,几乎要将他撕裂。
金珉奎还行。
金珉奎咳了两声,指节因用力抓住床单而泛白,手背上的输液针孔清晰可见,像散落的星子。
金珉奎就是总做梦,梦见一片海,蓝得发黑,海里有个唱歌的人,看不清脸,调子却让人心里发慌。
徐明浩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水滴在病历本上,晕开一小团灰雾。那是第五世的南海,他作为鲛人,在礁石上为沉入深海的金珉奎唱了百年挽歌。潮起潮落间,歌声里藏着的思念,原来真的能穿透轮回,化作梦境里的回响。
治疗的日子像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漫长而绝望。徐明浩把办公室的灯开了整夜,对着厚厚的医学典籍一遍遍勾画,制定出的治疗方案堆满了抽屉,却拦不住金珉奎日渐衰弱的身体。化疗让他掉光了头发,呕吐时整张脸都皱成了纸团,可每次徐明浩进来,他总会先扯出个笑脸,像怕惊扰了谁。
金珉奎明浩。
个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金珉奎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突然轻声唤道,用的是连名带姓的称呼,而非疏离的 “徐医生”。
金珉奎你说人死后,会有下辈子吗?
徐明浩正在调整点滴速度的手猛地一颤,药液顺着输液管倒流回去一小段,像条挣扎的银蛇。他转过身,背对着金珉奎整理药盘,玻璃药瓶碰撞的脆响掩盖了他发哑的声线。
徐明浩医学上没有下辈子的说法。
金珉奎可我总觉得,我们认识了很久。
金珉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孩童般的执拗。
金珉奎第一次在门诊见到你时,就觉得你的眼睛很熟悉,像在哪里见过…… 是在梦里那片海里吗?
药盘里的玻璃针管突然坠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徐明浩蹲下身去捡碎片,指尖被锋利的玻璃划破也浑然不觉。鲜血滴在洁白的地板上,绽开一朵朵细小的花,像极了第二世将军府燃烧时,溅落在他戏服上的火星。
金珉奎的病情恶化得比预想中更快。弥留之际,他的意识已经模糊,却死死抓着徐明浩的手腕不放,指节勒得他皮肉生疼。
金珉奎别走好吗……
他喃喃自语,浑浊的眼睛里映出徐明浩模糊的影。
金珉奎这次换我等你…… 一定……
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时,徐明浩正握着金珉奎逐渐变冷的手。那双手曾为他剥过野山楂,曾为他描过戏妆,曾为他戴上过珍珠项链,如今却再也动不了了。徐明浩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
徐明浩好,我等你。
这句话,他等了七辈子。
葬礼那天,徐明浩穿着一身黑西装,怀里捧着的骨灰盒轻得像片羽毛,却又重得让他直不起腰。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看着那些白色的粉末被浪花卷走,想起第五世沉入深海的珍珠,原来有些告别,从来都是海一样深。
后来,医院的人说徐医生像变了个人。他把 302 病房锁了起来,再也不接肺癌病人,总是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空白的病历本发呆。抽屉里的治疗方案渐渐积了灰,只有那支划破他手指的玻璃针管,被他用棉花小心包好,放在最深处 —— 那上面的血迹,和金珉奎的,是一样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