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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世:皮影戏,戏台殇

十世烬

京城的胡同深处藏着座四合院,门楣上挂着 “玲珑班” 的匾额,漆皮剥落处露出底下的朱砂,像未干的血。徐明浩坐在灯影后,手指在木杆上灵活地跳动,驴皮剪出的虞姬在白布上旋身,水袖翻飞间,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好!”

最前排的梨木椅上,金珉奎拍得最起劲。他穿着月白长衫,手里把玩着串蜜蜡珠子,袖口露出半截玉扳指 —— 这是绸缎庄少东家的标配,却总被他穿出几分江湖气。

徐明浩的指尖微微一颤,虞姬的水袖差点缠上木杆。他认识这双眼睛,在佛前见过,在将军府见过,在南海的月光下也见过。只是这一世,那双眼睛里多了几分纨绔气,少了些生死离别的沉重。

金珉奎明浩兄的手艺,真是出神入化。

散场后,金珉奎堵在后台门口,手里提着个食盒

金珉奎家父从苏州带来的松子糖,尝尝?

徐明浩看着他被糖纸映得发亮的指尖,突然想起南海的月光。

徐明浩金公子客气了。

他接过食盒时,指尖不小心相触,像被烫到似的缩回。

金珉奎却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此后日日来戏班报到。他会带来上好的驴皮,看着徐明浩用特制的刻刀一点点凿出人物的眉眼,刀锋划过皮革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会在徐明浩练嗓时,捧着茶壶坐在角落,听他唱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听到动情处,茶盖碰撞茶杯的声音都轻了几分。

金珉奎明浩,你看这个。

金珉奎从怀里掏出张驴皮,上面用朱砂描了个模糊的轮廓。

金珉奎我学着剪了个你,像不像?

徐明浩接过来看,那驴皮上的人影歪歪扭扭,脑袋大得像个冬瓜,却莫名透着股执拗。他忍不住笑了,眼角的细纹在烛光下格外柔和。

徐明浩得用三个月的陈年驴皮,泡过姜汁才行。

金珉奎的眼睛亮起来。

金珉奎那你教我?

后的日子,戏班的灯总亮到深夜。金珉奎的手指被刻刀划了无数道口子,却还是学得不亦乐乎。徐明浩替他包扎伤口时,对方会突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畔。

金珉奎明浩,等我剪得像样了,我们合演一出《长生殿》好不好?

某个雨夜,两人在灯下整理皮影。金珉奎突然指着白布上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声音低沉。

金珉奎我们像不像他们?

徐明浩的手一抖,皮影人摔在地上。他想起南海深处那串碎成粉末的珍珠,想起雪地里那枚永远戴不上的戒指。

徐明浩不一样。

他捡起皮影,声音发哑。

徐明浩他们能化蝶,我们……

话没说完就被金珉奎捂住了嘴。他的掌心带着松子糖的甜香,指尖微微颤抖。

金珉奎别胡说。

他凑近徐明浩的耳边,热气烫得人耳尖发红。

金珉奎我会娶你,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徐明浩的心像被浸了蜜,却又坠着块冰。他望着窗外连绵的雨,想起班主常说的话:“戏子无情,婊子无义,别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金老爷砸戏班那天,徐明浩正在给新做的皮影上色。紫檀木的桌椅被掀翻,驴皮做的戏服散落一地,金老爷的拐杖指着他的鼻子,唾沫星子溅在他脸上:“不知廉耻的东西,也配勾引我儿!”

金珉奎被家丁拖走时,还在嘶吼。

金珉奎放开他!有什么冲我来!

他的月白长衫被扯得不成样子,脸上挨了好几拳,却还是死死瞪着徐明浩,眼里的红血丝像要滴出血来。

金珉奎的婚期定在三日后。徐明浩把自己关在库房,对着那堆破碎的皮影发呆。他从箱底翻出个精致的木盒,里面是两个并肩而立的皮影人,一个挥剑,一个抚琴 —— 那是他偷偷做的,本想在金珉奎生辰时送给他。

大婚那天,锣鼓声从街尾传到街头。徐明浩正在后台上妆,准备演《霸王别姬》。突然听见院外传来喧哗,他撩开帘子,看见金珉奎翻墙进来,额角淌着血,长衫被划开好几道口子。

金珉奎明浩,我们走!

他抓住徐明浩的手腕就往外跑,掌心的血蹭在他的衣袖上,像朵妖冶的花。

徐明浩却停住脚步。他看着库房里那些老弱病残的戏班成员,看着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徒弟,轻轻挣开金珉奎的手。

徐明浩我不能走。

他把那个木盒塞进对方怀里,声音轻得像叹息。

徐明浩这个你拿着,就当是个念想。

金珉奎的眼泪突然砸在木盒上,发出沉闷的响。

金珉奎我不要念想,我要你跟我走!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个无助的孩子。

徐明浩听话。

徐明浩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领,指尖抚过他脸上的伤口。

徐明浩好好活着。

金珉奎被家丁拖走时,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那眼神里的绝望,像极了南海沉船时,金珉奎望着他的最后一眼。

那晚的戏演到虞姬自刎。徐明浩举着宝剑,正要刺向自己的脖颈,指尖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 是心有灵犀的痛。他手里的皮影人 “啪” 地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台下一片哗然。徐明浩却像没听见,只是呆呆地站在灯影下,看着白布上那个凝固的霸王,眼泪顺着脸颊滚落,滴在白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谁在上面烙了个永远无法愈合的疤。

后来,戏班的人说,徐先生再也没演过《霸王别姬》。他把那个染血的木盒锁在樟木箱里,每日都在灯影下枯坐,对着半块破碎的皮影喃喃自语。有人说,他是在等那个逃婚的少东家;只有徐明浩自己知道,他是在等一场永远开不了场的《长生殿》,等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四合院的海棠花谢了又开,徐明浩的头发渐渐白了。某个清明,他把那个染血的皮影埋在海棠树下,对着新冒的嫩芽轻声说。

徐明浩金珉奎,这一世,换我等你了。

风吹过,落了满身花瓣,像场迟到了太久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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