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的浪涛拍打着礁石,碎成万千银鳞。徐明浩蜷在珊瑚丛中,指尖拂过鱼尾上的鳞片,那些半透明的鳞甲在月光下流转着虹彩,像揉碎了的星河。他耳后细碎的腮蓝随呼吸翕动,每片鳃瓣都沾着细小的水珠 —— 这是鲛人最私密的印记,只有在极度放松时才会显露。
三百年前他初化人形,曾对着深海的圆月许愿,愿得一人心,不必守着这片孤寂的蓝海。如今看来,不过是场天真的梦。
“救命……”
微弱的呼救声被浪涛揉碎,却像根细针精准刺进徐明浩的耳膜。他摆动鱼尾游向声源,水流划过他的身体,带起一串细碎的气泡。月光穿透海水,照亮了漂浮的木板,上面趴着的男子穿着湿透的军装,黄铜纽扣在浪里闪着冷光,额角的伤口正汩汩淌血,染红了周遭的海水。
是金珉奎。
徐明浩的鱼尾猛地绷紧,前世的记忆碎片如潮水翻涌 —— 佛前灯芯上的狐毛在风中颤抖,将军府燃烧的火光映红半边天,雪地里那枚染血的素圈戒指…… 他甩甩头,尾鳍拍碎了水面的月光,却拍不散心口那阵尖锐的疼。
他用鱼尾卷起男子,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将他拖向那片无人的月牙湾。沙滩的细沙蹭着他的鳞片,带来陌生的刺痛。徐明浩跪在男子身边,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睫毛上挂着的海水像未干的泪。犹豫再三,他低下头,将唇贴上对方的唇瓣,渡去一口带着海腥味的气息。
金珉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
金珉奎你是……
他睁开眼时,视线还带着水雾,看清眼前的景象后突然屏住呼吸 —— 少年赤裸的上身沾着珊瑚碎屑,月光勾勒出流畅的腰线,身后的鱼尾在浅滩里轻轻摆动,每片鳞甲都像嵌着珍珠。
徐明浩慌忙用手捂住胸口,耳后的腮蓝瞬间涨成深紫。
徐明浩徐明浩。
他从珊瑚缝里摸出颗莹白的珍珠,那是昨夜做梦时哭出来的,圆润得没有一丝瑕疵。
徐明浩这个,能换你件衣服吗?
金珉奎的脸 “腾” 地烧起来,慌忙脱下军外套披在他身上。粗布军装还带着硝烟味和体温,裹住徐明浩微凉的身体时,他听见对方的心跳声如擂鼓。
金珉奎我叫金珉奎,是‘远洋号’的舰长。
他别过脸不敢看那截露在外面的鱼尾。
金珉奎多谢你救了我。
往后的日子,“远洋号” 总在附近海域停留。金珉奎会趁着巡逻间隙划着小艇来月牙湾,军靴踩在沙滩上留下深深的脚印。他带来水果硬糖,看着徐明浩用尖利的指甲小心翼翼剥开糖纸,舌尖舔过糖块时眼里泛起满足的光;会带来陆地上的话本,坐在礁石上念给他听,说到动情处,徐明浩的鱼尾会无意识地拍打水面,溅起的水珠打湿他的军装。
金珉奎明浩,你看这个。
金珉奎展开张樱花图,宣纸上的粉色花瓣沾着淡淡的墨香。
金珉奎这是我家乡的樱花,春天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
徐明浩的指尖抚过纸面,突然想起第三世金珉奎说要带他去看江南的桃花。
徐明浩好看。
他轻声说,尾鳍却悄悄沉入水底 —— 鲛人离开海水三日,便会化作泡沫,哪有机会去看什么樱花。
某个黄昏,金珉奎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金珉奎跟我回陆地吧,
他的指腹摩挲着徐明浩腕间的鳞片。
金珉奎我带你去看樱花,去吃红豆糕,我把舰长的位置让出去,我们……
徐明浩不行。
徐明浩猛地抽回手,尾鳍在沙滩上拍打出浅坑。他从颈间解下串珍珠项链,那些珠子大小不一,却都泛着温润的光 —— 是这几个月攒下的眼泪。
徐明浩这个你戴着。
他踮起脚为金珉奎戴上,冰凉的珍珠贴着对方的锁骨。
徐明浩能保你出海平安。
金珉奎的手指攥紧了项链,指节泛白。
金珉奎我不要平安,我要你。
徐明浩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远处传来 “远洋号” 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像在催促这场短暂的相遇走向终结。
舰队起航那天,徐明浩躲在珊瑚丛中,看着金珉奎站在甲板上,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在阳光下闪烁,像串流动的星河。他知道这一别便是永诀,却还是忍不住对着船影轻声歌唱,唱那首古老的鲛人歌谣,歌词里藏着 “愿君岁岁安”。
三日后的深夜,徐明浩正在梦中与金珉奎共赏樱花,颈间突然传来一阵灼痛 —— 那是他与项链建立的灵犀感应。他疯了似的冲出珊瑚丛,鱼尾拍打着海水,激起丈高的浪。
血腥味在鼻尖弥漫开来。他看见 “远洋号” 的残骸在火光中下沉,海盗的黑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徐明浩游过漂浮的木板,看见金珉奎被压在断裂的桅杆下,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已碎成粉末,只有半颗残珠还挂在他的颈间,沾着温热的血。
金珉奎明浩……
金珉奎的嘴唇翕动着,视线已经涣散,却还是朝着他的方向伸出手。
金珉奎樱花…… 开了……
徐明浩握住那只逐渐变冷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滚落,砸在甲板上发出清脆的响。这些珍珠落地即化,渗入木材的纹路里,像在为他刻下永恒的墓碑。
他抱着金珉奎的尸体沉入深海,将他葬在那片最茂盛的珊瑚丛中。从此南海多了个传说,月圆之夜,月牙湾的礁石上会传来鲛人的歌声,初听时像情人低语,细听却满是海水的咸涩,能让最坚硬的汉子落泪。
渔民们说,那是鲛人在等他的舰长归来,一等就是一百年。可他们不知道,徐明浩等的从来不是归人,只是想在歌声里,再与他共赏一次人间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