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雨持续到后半夜才渐渐停歇,留下湿漉漉的街道和清冷的空气。北江分局刑侦支队却灯火通明,无人入眠。笔迹鉴定专家连夜对匿名信上的压痕进行了分析,反馈与沈翊、苏玥的判断基本一致:是练习签名的痕迹,模仿一种带有装饰性弧线和顿挫的商业签名体,但模仿者笔力不稳,显得生涩而紧张。
排查的重心,毫无悬念地落在了邻省林州市,那个被模糊照片背景锁定的旧货市场区域。
清晨,天色灰蒙,雨后的湿气尚未散去。杜城召集了紧急会议,部署前往林州的行动。
“蒋峰、李晗,你们带一队人,重点排查旧货市场周边所有需要频繁签名的场所:典当行、古董店、租赁中介、旧书店、快递收发点……特别是工作人员!注意观察他们的签名习惯,收集样本对比压痕!”杜城语速极快,“苏玥,你跟我去林州。我们需要你的眼睛,实地看看那个环境,结合画像特征,在现场寻找可能的目击者或监控死角的新线索。另外,那份压痕的模仿对象,也可能藏在当地某个人的签名里。”
“明白。”苏玥点头,迅速整理自己的便携绘图板和资料。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我也去。”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杜城,都带着惊讶投向声音的来源——沈翊。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依旧是那身深灰色毛衣,脸色在晨光下显得更加苍白,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昨夜那种沉重的阴郁和茫然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锐利的专注,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杜城皱起眉:“沈翊?林州那边排查是体力活,而且……”他想说,沈翊作为顾问,通常只在后方提供技术支持画像,极少参与这种需要大量走访奔波的异地外勤。更何况,他现在的精神状态……
“那个旧货市场,”沈翊打断了杜城,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熟悉。”
简单的四个字,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苏玥心中一动。熟悉?沈翊为什么会熟悉邻省一个老城区的旧货市场?
杜城显然也愣住了,探究地看着沈翊:“你熟悉?”
“几年前,追踪一个案子线索时,去过几次。”沈翊的回答避重就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那里的布局、光线、甚至一些老店的老板,我还有些印象。排查画像特征目标,环境熟悉度很重要。”他的理由听起来很专业,无可挑剔。
杜城沉吟了几秒。沈翊的能力毋庸置疑,他对环境的熟悉确实是加分项。而且,杜城也敏锐地察觉到,沈翊提出同行,似乎并不仅仅是为了案子。他的目光在沈翊略显疲惫却异常坚定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瞥了一眼旁边的苏玥。
“行。”杜城最终拍板,“沈翊,你跟苏玥一组。你们俩负责以旧货市场为核心,辐射周边街区,重点寻找与画像特征(特别是三号)相似的可疑人员,以及留意任何可能与‘签名’线索相关的蛛丝马迹。注意安全,随时保持联系!”
“是!”苏玥应道。
沈翊只是微微颔首。
前往林州的高速公路上,杜城开着一辆警用SUV,蒋峰和李晗坐在后面,讨论着排查方案。苏玥和沈翊则坐在中间一排。
车厢内气氛有些微妙。苏玥能感觉到身边沈翊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沉静却紧绷的气场。他靠着椅背,闭着眼睛,似乎在小憩,但苏玥注意到他放在腿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微微蜷曲着,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他在紧张?还是……在抗拒即将重返那个“熟悉”的地方?苏玥回想起昨夜他面对雨幕的孤寂背影,以及那句轻描淡写的“几年前追踪案子线索”。直觉告诉她,那段经历,恐怕与“天使案”无关,而是深深烙印在他自身过往中的一部分,带着不愿触碰的伤痛。
她没有打扰他,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被雨水洗刷得格外清新的田野。心中对那个即将抵达的旧货市场,以及沈翊与它之间的故事,充满了更深的疑问。
林州市老城区弥漫着一种陈旧而缓慢的气息。狭窄的街道,斑驳的墙面,空气中混杂着灰尘、潮湿木头和若有若无的霉味。杜城将车停在旧货市场外围,众人分头行动。
旧货市场内部比想象中更大,像一个巨大的迷宫。狭窄的通道两侧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摊位和店铺,堆满了各式各样蒙尘的旧物:褪色的瓷器、锈蚀的铁器、泛黄的书籍、老旧的家具、残缺的玩具……光线昏暗,只有零星几盏白炽灯从高处投下昏黄的光晕,在拥挤的杂物间切割出大片的阴影。
苏玥和沈翊并肩走在其中。苏玥的目光如同精密的扫描仪,快速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的脸庞,努力与脑海中那五张画像,尤其是三号少女的面容进行比对。同时,她也留意着店铺招牌、收据签名的样式。
沈翊则显得沉默许多。他走得很慢,目光并不刻意去搜寻,反而像是在重新丈量这片空间的每一寸气息。他偶尔会在一家堆满旧画框和书籍的店铺前短暂驻足,看着那些蒙尘的封面;或者在一个摆满老式钟表和仪器的摊位旁停留片刻,指尖拂过冰冷的金属外壳。他的眼神深邃,仿佛穿透了时间的尘埃,在捕捉某些早已消散的回声。
“沈老师,你对这里真的很熟?”苏玥忍不住低声问。
沈翊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一只锈迹斑斑的航海罗盘上移开。“嗯,”他应了一声,没有更多解释,只是指向前面一条更幽深的岔道,“那边,以前有几家卖旧文具和字画的。”
他们拐进岔道。这里的摊位更少,光线也更差。苏玥的注意力被一家不起眼的、连招牌都没有的小店吸引。店门口杂乱地堆着一些旧画板、颜料罐和蒙尘的画框。吸引她目光的,是放在最上面一个敞开的旧纸箱里,露出的一角熟悉的纸张纹理——那是专业素描本的纸张!
她走过去,蹲下身。纸箱里散乱地放着几本半旧甚至破损的素描本,画笔,还有一些揉皱的废稿。她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的素描本。
只一眼,她的呼吸便微微一窒。
纸上画满了人脸。不是写生,也不是临摹。那是一种充满了扭曲、痛苦、甚至狰狞的面孔。线条狂乱而用力,仿佛要将纸面撕裂。有的眼睛被涂成两个黑洞,有的嘴巴大张着无声地尖叫,有的脸上布满象征泪水的交叉线条……每一张脸都承载着巨大的负面情绪,绝望、愤怒、恐惧,扑面而来。
这不是普通的涂鸦。这更像是一种宣泄,一种灵魂深处的痛苦呐喊。
“怎么了?”沈翊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走了过来。
苏玥将素描本递给他,指着那些扭曲的面孔:“你看这些……不像是在练习,更像是在……发泄?”
沈翊接过素描本,翻看了几页。他深邃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他的指尖划过那些用力到几乎穿透纸背的线条,感受着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疯狂。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凝重。
“老板!”苏玥抬头,看向那个坐在阴影里、昏昏欲睡的老店主,“这些素描本,是谁放在这里的?什么时候放的?”
老店主被惊醒,眯着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哦,那个啊……一个男的,挺年轻的,说不要了,扔我这儿的。就前几天……嗯,大概三四天前吧?记不清了。”
“他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吗?”苏玥追问,心跳有些加速。时间点,正好在匿名信出现前后!
“记不清咯,”老头摆摆手,“戴着个帽子,压得低低的……就记得好像手有点抖,说话声音也闷闷的。”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这本充满痛苦面孔的素描本,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了苏玥和沈翊的心头。这会是那个匿名举报人留下的吗?如果是,他举报“天使案”线索的背后,又隐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痛苦和动机?
沈翊合上素描本,指关节微微泛白。他沉默地将素描本递给苏玥,声音低沉得仿佛带着旧货市场深处的寒气:
“带上它。这上面的笔触……和匿名信压痕的笔锋走向,有相似之处。”
他的目光扫过阴暗的通道深处,仿佛那里潜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林州之行,才刚刚开始,但一张由痛苦、模仿和尘封往事交织成的网,似乎正悄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