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像室里短暂的悲恸与希冀交织的漩涡,被杜城雷厉风行的部署迅速拉回现实的轨道。蒋峰和李晗立刻投入到紧张的排查工作中,键盘敲击声、电话联络声此起彼伏。苗苗的父母被杜城温言劝慰着带到了隔壁的接待室,他们需要休息,更需要一个确切的消息。
角落里那片被沈翊占据的阴影,似乎也随着人声的嘈杂而变得稀薄了一些。但苏玥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方向。她看着沈翊紧绷的背影在杜城离开后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那只攥紧到指节发白的右手,终于缓缓松开,无力地垂落。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左手,用力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动作带着一种深重的疲惫,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情绪失控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苏玥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她没有贸然上前,只是默默地整理好画像的所有数据和文件,发送给蒋峰和李晗。做完这一切,她才拿起自己桌上还剩半杯、早已冰凉的咖啡,走向茶水间。经过沈翊身后时,她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拒人千里的低气压,如同无形的屏障。
茶水间里,咖啡机重新发出低沉的嗡鸣。苏玥倚在门边,看着窗外。不知何时,深蓝的夜幕已彻底被浓重的乌云覆盖,豆大的雨点开始砸在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一场夜雨,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热水注入杯中,浓郁的咖啡香气弥漫开来。苏玥端着两杯新冲好的热咖啡回到画像室。蒋峰和李晗还在忙碌,她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李晗桌上。
然后,她走向角落里的沈翊。
他的姿势没变,依旧面朝窗外,看着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一片的城市灯火。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扭曲了外面的光影,也仿佛模糊了他眼中深藏的痛楚。
“沈老师,”苏玥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喝点热的吧?雨夜挺凉的。”
沈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灯光下,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下的阴影浓重,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之前的锐利和审视被一种深不见底的倦怠和某种未散的阴郁取代。他看了一眼苏玥递过来的咖啡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杯沿。
他没有立刻接,目光在苏玥脸上停顿了一瞬。她的眼神很干净,带着纯粹的关切,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同事间自然而然的、温暖的善意。这种纯粹的善意,在此刻他摇摇欲坠的心防前,反而显得有些烫手。
“谢谢。”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伸手接过了咖啡杯。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苏玥的手指,冰凉一片,带着雨夜的湿气。他迅速收回手,避开了那短暂接触带来的、属于他人的温度。
他端着杯子,没有喝,只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那点暖意,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迷蒙的雨幕。画像室里,只有蒋峰偶尔低声汇报进展的声音。
“杜队,匿名信来源和照片拍摄地点的初步排查结果出来了!”李晗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凝重。
杜城立刻从接待室那边快步走了进来:“说!”
李晗看着电脑屏幕:“照片拍摄地点,技术科通过背景模糊的建筑物轮廓和街道特征,基本锁定在邻省林州市老城区的一个旧货市场附近。但具体位置和拍摄时间无法精确。”
“匿名信呢?”杜城追问。
“信是打印的,纸张和油墨都是最普通的,无法溯源。信封上的邮戳是本市,但投递点覆盖范围太大。”李晗顿了一下,语气更加严肃,“但是,法医科那边对信纸本身做了更细致的痕检。在打印字体覆盖下的一些空白边缘,发现了非常非常微弱的压痕痕迹!经过特殊光照和图像增强处理……”
李晗将处理后的图像投放到大屏幕上。只见在打印文字旁边的空白处,隐约显露出几行极其浅淡、断断续续的压痕字迹。那不是信的内容,更像是写信人在正式打印前,随手在另一张纸上打草稿或者记录时,用力过大,透印到下面这张纸上的。
“这……这像是……地址?人名?”蒋峰凑近屏幕,努力辨认着那些模糊扭曲的压痕。
苏玥和沈翊也被吸引了过来。沈翊端着咖啡杯,站在苏玥斜后方一步的距离,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压痕。
“不是地址和人名。”苏玥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画像师特有的对线条的敏感,“这些线条的走向和组合……更像是在无意识地涂画,或者……练习签名?”
她的话让众人一愣。杜城皱眉:“练习签名?”
“对,”苏玥指着其中一处相对清晰的压痕组合,“看这里,这几个弯钩和连笔的弧度,明显是在模仿某种特定的签名风格,但很生涩,笔画断断续续,像是练了很多遍都不满意。”
沈翊的目光落在苏玥指的那处,眼神微凝。他放下咖啡杯,走到主电脑前,对李晗说:“把压痕最清晰的那几块区域,单独放大,最高倍。”
李晗依言操作。屏幕上,那些模糊的压痕线条被放大到极致,呈现出更加清晰的笔锋走向和力道深浅。
“笔尖很细,像是针管笔或者细签字笔。”沈翊观察着线条边缘,“力道不均匀,有犹豫和停顿的痕迹。确实像在练习,而且……练习者似乎很紧张或者很不熟练。”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划过一道压痕的轨迹:“看这个收笔的顿挫和回钩,很刻意地在模仿一种……带点花哨的商业签名体。”
杜城眼神一厉:“商业签名?举报人可能在模仿某个特定人物的签名?这和他举报‘天使案’线索有什么关联?”
“或者,”苏玥补充道,思路被沈翊的分析打开了,“这个练习签名本身,就是举报人身份或动机的一个线索?他可能在某个需要签名的场所工作?或者,他想伪造某个人的签名?”
“查!”杜城果断下令,“蒋峰,把处理后的压痕图像发给市局笔迹鉴定专家!李晗,重点排查林州旧货市场周边需要频繁签名或涉及文书工作的场所!还有,查查七年前‘天使案’相关人员里,有没有人签名是类似风格的!”
新的线索如同一道微光,刺破了“天使案”重启后的重重迷雾,也暂时驱散了画像室一角沉滞的低气压。
任务再次分配下去,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忙碌。苏玥回头,发现沈翊已经回到了他自己的位置——角落那张他惯用的旧桌子旁。他没有再对着窗外,而是摊开了一本厚厚的素描本,拿着铅笔,似乎想画些什么。
但他只是握着笔,笔尖悬停在空白的纸面上,久久没有落下。灯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侧脸的线条在疲惫中透着一丝茫然。刚才分析压痕时的锐利仿佛昙花一现,此刻的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回到了那种深海般的孤寂里。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哗啦啦地冲刷着世界。
苏玥看着他那停滞的笔尖,又看了看自己桌上那杯沈翊只碰了一下就放下的、已经不再冒热气的咖啡。她没有再试图靠近,只是拿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清醒。
她打开了自己的绘图软件,调出“天使案”当年的卷宗扫描件,特别是那份记录了嫌疑人勒索电话录音的文字稿。她需要重新梳理每一个细节,看看能否与林州旧货市场或者“签名”这个新线索产生微妙的关联。
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没有从沈翊那边传来。苏玥的目光偶尔掠过角落,看到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被雨水打湿、凝固在时光里的雕像。只有窗外惨白的闪电划过天际的瞬间,才会映亮他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重的痛色。
这雨夜,似乎也淋湿了他的心。那封匿名的举报信,那个在旧货市场附近模糊出现的女孩影像,还有这透露出紧张练习的签名压痕……它们就像这窗上的雨痕,交织缠绕,模糊不清,却指向一个可能更加复杂和危险的深渊。而沈翊,显然比任何人都更早地嗅到了其中不祥的气息。
苏玥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重新投入到屏幕上冰冷的文字里。她能做的,就是用她的画笔,努力去描摹这雨夜之后可能浮现的真相轮廓。至于沈翊深藏的伤痕,或许,只有时间和他自己才能慢慢抚平——如果,他允许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