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指引

那本充斥着扭曲面孔的素描本，像一块浸透了负面情绪的磁石，被苏玥小心翼翼地装进了证物袋，却仿佛仍在散发着无形的寒意。旧货市场阴暗通道里的空气似乎都因此更加凝滞了几分。

“杜队，我们在市场内部有发现。”沈翊对着微型耳麦，声音压得很低，简要汇报了素描本的情况及其与匿名信压痕的潜在关联。

频道里传来杜城略显急促的回应：“收到！笔迹相似？好！蒋峰那边暂时没进展，你们重点跟进这条线！问问周边摊位，有没有人对那个扔素描本的人有印象！注意安全！”

指令明确。苏玥和沈翊对视一眼，开始分头询问岔道附近寥寥无几的几个摊主和偶尔路过的拾荒老人。

结果令人沮丧。这里光线太暗，人流太少，摊主们大多昏昏欲睡或专注于自己那一方小天地，对几天前一个“戴帽子”、“看不清脸”、“手抖”的男人毫无印象，甚至对那家堆满废弃画材的店铺老板都爱搭不理。那个店主老头更是问不出更多，翻来覆去就是“记不清”、“没留意”。

线索似乎再次僵住。那本素描本成了唯一的、却无法指明方向的物证。

苏玥感到一丝焦灼。她重新拿出那本素描本（戴着取证手套），站在稍微亮一点的地方，一页页仔细翻看，试图从那些狂乱的线条背后，找出哪怕一丝一毫关于作者身份的线索。绘画的习惯、偏爱的角度、甚至纸张的磨损程度……

沈翊没有继续徒劳的询问。他退后几步，靠在一个堆满旧藤箱的墙角，目光再次变得深远，仿佛在将自己重新沉浸到这个“熟悉”的环境里。他的视线扫过斑驳的墙壁、头顶交错缠绕的电线、地面湿漉漉的反光、以及通道尽头那家更深处、几乎完全隐没在黑暗里的旧书店招牌。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侧的旧木箱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无声地计算着什么，又像是在回忆某个久远的节奏。

突然，他的敲击停顿了。他的目光定格在通道尽头那家旧书店的方向，瞳孔微微聚焦。

“苏玥。”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确定的意味。

苏玥抬起头，看向他。

沈翊没有看她，依旧望着通道深处：“跟我来。”他没有解释，转身便朝着那家旧书店走去。步伐不快，却异常坚定，仿佛被一种无形的直觉牵引。

苏玥愣了一下，立刻合上素描本，快步跟上。她不知道沈翊发现了什么，但他身上那种瞬间切换的、近乎狩猎般的专注状态，让她选择无条件信任。

这家旧书店比想象中更狭小、更拥挤。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旧纸张和霉味，几乎令人窒息。高高的书架直抵天花板，塞满了各种泛黄起卷的书籍，光线仅来自柜台上一盏积满灰尘的台灯。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店主正就着灯光修补一本破旧的线装书。

沈翊走到柜台前，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柜台角落的一个不起眼的、用牛皮纸糊成的简易投递箱，箱子上用毛笔歪歪扭扭写着“代收快递、寄存信件”几个字。这种服务在这种老街区很常见，方便那些没有固定地址的租客或流动摊贩。

老店主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打量他们，眼神浑浊而警惕。

沈翊依旧沉默，他从苏玥手中的证物袋里，轻轻抽出那本素描本，翻到其中一页——那一页的角落，除了扭曲的面孔，还用极轻的笔触、几乎像是无意识地画了一个极其简略的图案：一个方盒子，上面加了一个类似闪电的符号。

苏玥之前完全忽略了这个小细节，它被淹没在大量痛苦的面部线条里。

沈翊将那个角落展示给老店主看，同时，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个牛皮纸投递箱。

老店主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警惕性似乎更高了。他低下头，继续修补手里的书，含糊道：“不晓得你们说啥子。”

沈翊没有催促，也没有亮明身份施加压力。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压力，落在老店主微微颤抖的手指上。时间在逼仄的空间里缓慢流淌，只有旧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

苏玥屏住呼吸，她明白了。沈翊认出了那个简略图案很可能代表这个投递箱！那个匿名举报人，或许经常使用这里，甚至可能……留下了什么东西？

僵持了大约一分钟。老店主似乎无法承受这种无声的压力，或者说，他认出了沈翊身上某种不容置疑的气场。他极其缓慢地、不情不愿地拉开柜台下的一个抽屉，在里面摸索了半天，最终，拿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干净，是崭新的，与店里陈旧的环境格格不入。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贴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再普通不过的本地邮票。

“前几天……一个人放这儿的……说……说会有人来取……”老店主的声音干涩沙哑，眼神躲闪，“给了点保管费……别的我啥都不知道！”

沈翊接过信封。很薄，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向老店主：“那个人，和留下素描本的是同一个人吗？”

老店主飞快地瞥了一眼那本素描本，猛地摇头：“不是不是！放信的这个……没看清脸，裹得严实，声音哑得很……但这个画本的，”他指着素描本，“我记得点，手抖得厉害，眼神有点吓人……不像一个人！”

不是同一个人？苏玥心头一紧。难道有两个关联者？

沈翊没再追问，只是将信封小心收起，对苏玥道：“我们走。”

离开令人窒息的旧书店，重新回到稍微开阔一点的通道。沈翊走到一个有光线的角落，示意苏玥挡住可能的视线，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封。

里面果然只有一张纸。是一张从普通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

纸上没有文字。

只有一幅用黑色签字笔画成的、极其简单却让人瞬间头皮发麻的简笔画：

画的是一个躺在旧货堆里的小女孩的侧影，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她的手腕上，用圆圈标注出了一个明显的、蝴蝶形状的胎记。

而在小女孩旁边，画了一个巨大的、扭曲的、占据半张纸的问号。问号的末端，被用力地涂成了一个浓黑的、不规则的墨团，仿佛蕴含着无尽的焦虑、质问……或者恐惧。

蝴蝶胎记！这个细节，在七年前的“天使案”卷宗里被重点标注过，是苗苗身上最显著的特征之一！但出于保护受害者隐私的考虑，这个细节从未对外公开过！

苏玥的心脏猛地一跳，呼吸几乎停滞。

这幅画，以及那个巨大的问号，传递出的信息再明确不过：举报人（或者至少是寄这封信的人）不仅知道苗苗的胎记，更在急切地追问她的下落，甚至可能……暗示她正处于某种危险或不明的状态中？

沈翊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被涂黑的问号末端，脸色在昏暗光线下冷峻如冰。他握着纸张的手指收紧，骨节再次泛出白色。

匿名信、痛苦素描本、这封藏着简笔画的信……线索环环相扣，却又指向了更深的迷雾。两个可能关联的人？一个痛苦宣泄，一个急切追问？他们是谁？和苗苗又是什么关系？

“立刻联系杜队。”沈翊的声音将苏玥从震惊中拉回，冷冽而急促，“重点排查旧货市场周边所有可能接触到儿童，尤其是能知道身体隐秘特征的场所！诊所、小医院、托儿所、甚至……流浪儿童聚集点！还有，查七年前案发后，所有接触过苗苗体检记录的医护人员和社会工作者！”

他的指令精准而迅速，显然，这幅简笔画触动了他脑中某个关键的推理链条。

苏玥立刻接通通讯。而沈翊，则再次将目光投向通道更深处那些阳光无法照耀的角落，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这层层叠叠的陈旧与阴影，揪出那个画下问号的人，以及那个生死未卜的“天使”。

林州之行，因为这封意外的信，骤然转向了一个更加紧迫和未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