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小确幸

日常就是把日子过成薄荷味，风一吹，全是自己的呼吸。

惜把最后一勺蜂蜜倒进玻璃杯，顺时针搅了三圈，又逆时针搅了三圈——这是他在短视频里学的“减压仪式”。杯壁上的水纹晃成一张笑脸，很快又被旋转的惯性扯碎，像某个刚开头就夭折的笑话。

“哥，你搅拌的是空气吗？”霜璃咬着牙刷路过，口齿不清地吐槽，“蜂蜜早沉底了。”

“你不懂，”惜端起杯子，一脸严肃，“这是为了让分子重新排列，喝下去才能产生幸福感。”

“产生的只有蛀牙。”霜璃翻了个白眼，把牙刷塞进嘴里，泡沫飞溅。

客厅电视里正在播放晨间新闻，女主播用甜美的声音播报：“……据悉，本市的幸福指数已连续三个月上升，专家呼吁市民要保持感恩之心……”

惜仰头灌下蜂蜜水，甜味在舌尖炸开，他却莫名想起上周军训时，教官在阴凉处玩手机，而他们站在烈日下像一排排被晒干的咸鱼。幸福感？也许是指晒成干货后更容易保存。

门铃响了。

枫夜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条颜色鲜艳的小鱼，它们正徒劳地张合着嘴，像在演一场无声的哑剧。

“路过菜市场，看到特价，”枫夜晃了晃袋子，“买三送一，是不是很划算？”

惜盯着那些鱼，它们的眼球凸出，映出两个小小的自己，正随着袋子的晃动而扭曲变形。

“是挺划算，”他听见自己说，“就像买三送一的日常，送的那条叫‘意外’。”

枫夜没听清，已经自来熟地往里走：“借你家厨房用用，我新学了一道菜，叫‘仰望星空’。”

惜跟进去，顺手带上门。电视里女主播的声音被隔绝在门外，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厨房里，枫夜熟练地系上围裙，从背包里掏出一本菜谱，封面印着“让生活充满仪式感”。他翻开其中一页，指着插图：“看，把鱼竖插在土豆泥里，鱼头朝上，寓意希望。”

惜看着那些小鱼被整齐地码放在烤盘上，它们的眼睛依旧凸出，仿佛在注视某个遥不可及的光源。希望？也许只是缺氧前的幻觉。

霜璃探头进来：“你们在做黑暗料理？”

“不，是艺术。”枫夜纠正她，手里挤着柠檬汁，汁液滴在鱼身上，像一场微型酸雨。

烤箱预热完成，烤盘被推进去，门关上的瞬间，惜听见“叮”的一声，像是某个倒计时开始。

等待的时间里，他们坐在客厅地毯上打马里奥赛车。游戏里，角色驾驶着卡丁车在彩虹赛道上飞驰，道具箱闪烁，偶尔有人被蓝色炮弹击中，暂时落后，却总能通过下一个道具箱重新加速。

“人生也是这样吧，”枫夜操纵着角色漂移过弯，“总有办法追上去。”

惜没回答，他的角色被一颗红龟壳击中，停在原地打转，屏幕上的倒计时不断闪烁。他想起那些站在烈日下的日子，想起鱼眼中扭曲的自己，想起女主播说“要保持感恩之心”。

烤箱发出“叮”的提示音，游戏也刚好结束。枫夜的角色第一个冲过终点，他欢呼一声，扔下手柄跑去厨房。

烤盘端出来的瞬间，热气裹挟着柠檬和鱼肉的味道弥漫开来。那些小鱼依旧保持着仰望的姿态，只是眼球因高温而变得更加浑浊，像蒙了一层雾。

“怎么样？”枫夜期待地问。

惜拿起叉子，戳了一块土豆泥，放进嘴里。味道其实不坏，鱼肉鲜嫩，土豆泥绵密，只是那些浑浊的眼球让他想起某些被遗忘的清晨，想起搅拌杯里被扯碎的笑脸。

“挺好吃的。”他如实回答。

枫夜笑得眼睛弯弯，像游戏里终点线的彩带。霜璃也尝了一口，点头表示认可。

他们坐在餐桌前，一边吃着“仰望星空”，一边讨论下周的期中考试。枫夜说数学老师押题超准，只要背熟题型就能拿高分；霜璃则计划着周末去新开的猫咖，据说消费满额可以送猫咪形状的棉花糖。

惜听着他们说话，偶尔插一句，目光落在桌上那只空烤盘上。鱼的残骸已被清理干净，只剩几个小小的凹陷，像被雨水打湿又晒干的纸。

晚饭后，枫夜告辞，说是要回家复习。霜璃去洗澡，浴室传来哗哗的水声。惜收拾完餐桌，把烤盘放回橱柜，顺手关上柜门。

客厅里，电视不知何时又被打开，正在播放一则公益广告：一群孩子在阳光下奔跑，字幕写着“让每个孩子都拥有幸福的童年”。惜看了一会儿，按下遥控器，屏幕陷入黑暗。

他走到阳台。远处的霓虹灯闪烁，像无数颗被串联的星星，只是没有一条真正的银河。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班级群消息，通知下周要交一份社会实践报告，主题是“发现身边的小确幸”。惜盯着屏幕，想起那些仰望星空的小鱼，想起游戏里的蓝色炮弹，想起烤盘上的凹陷。

他点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小确幸是指买三送一的鱼，是被柠檬雨浇灌的土豆泥，是游戏结束前的那一次加速。可如果星空只是烤箱灯泡，如果加速只是代码的仁慈，我们到底在庆祝什么？”

写完，他按下保存，却没有立即发送。他知道，这份报告需要更多彩虹赛道，更多蓝色炮弹，更多被高温蒸发的幻觉。

浴室的水声停了。霜璃擦着头发走出来，问他：“哥，你站那儿干嘛？”

“看星星。”惜回答，手指向远处闪烁的霓虹。

霜璃翻了个白眼：“那是广告牌。”

“哦。”惜笑了笑，转身进屋，“我忘了。”

他关上阳台门，夜色被隔绝在外，像一场未完成的梦。屋内灯光柔和，蜂蜜的甜味似乎还在空气里徘徊，只是不再有人搅拌。

霜璃进了房间，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快又熄灭。惜走回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某个倒计时结束后的余韵。

他忽然想起那些小鱼，想起它们浑浊的眼球，想起自己写下的那句“小确幸”。

如果幸福只是被设定好的程序，如果仰望只是缺氧前的幻觉——

那至少，让心跳继续吧。

哪怕倒计时早已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