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想起云洛洛总爱恶作剧地猛砸这个键,说它“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
不过现在,它彻底哑了。
“弹《梦中的婚礼》吧,我最喜欢听了。”
李焕儿深吸一口气,手指落下。熟悉的旋律流淌而出,但才弹了几个小节,她的手指就开始发抖。
眼前浮现出云洛洛躺在血泊中的画面,耳边回响着刺耳的刹车声……
琴声戛然而止。李焕儿猛地合上琴盖,仿佛自己就是那罪魁祸首。
“焕焕?”
云洛洛担忧地看着她。
“我没事。”
李焕儿喘着气说,
“只是……需要时间。”
她擦了擦琴键,就离开了学校。
迎着晚风,李焕儿绕路去了车祸现场。地上已经没有任何痕迹,但她的胃部仍一阵绞痛。云洛洛安静地飘在她身边,反常地沉默着。
“洛洛,你……能离开我多远?”
“不知道诶。要试试吗?”
她开始向后飘去,五米、十米……在大概二十米处,她的身影突然变得模糊,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
“再远就……不太舒服……”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李焕儿快步走近,云洛洛的形象又清晰起来。但马路上传来刹车声,却让李焕儿痛苦不堪。
“焕焕,你怎么了?”
许久之后,她终于缓了过来。
“没事……先回家吧。”
回到家,李焕儿发现母亲罕见地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一瓶药。
“妈?”
她试探性地叫道。
母亲缓缓抬头,眼神涣散:
“你回来了……你爸呢?”
“我不知道。”
李焕儿轻声回答。
“快走,别忘了有精神疾病!”
云洛洛的话刚说出口,她抓住李焕儿的手:
“如果……如果有人来问,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明白吗?”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李焕儿的皮肤,
“这都是为了保护你……都是为了……”
“妈!你弄疼我了!”
李焕儿挣脱开来。
母亲如梦初醒般松开手,
"我得……我得再吃一片……"
云洛洛飘在李焕儿身边,表情凝重:
“你妈妈……经常这样吗?”
“刚刚还知道她有精神疾病?为什么现在又这么问了?”
沉默代替了一切。她看着母亲跌跌撞撞走回卧室的背影,胃里像压了块石头。
夜深人静时,李焕儿悄悄溜进父亲的书房。电脑上了密码,但她知道父亲的习惯。
母亲的生日,反过来。
屏幕亮起,她快速浏览着文件。大部分都是正常的公司报表,但在隐藏文件夹里,她发现了几封加密邮件,主题只有数字:0923、1107...
“这是什么?”
云洛洛凑过来看:
李焕儿点开最新的一封,里面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证人已处理,李正勋那边继续施压。”
但当她看到日期是三天前——云洛洛死亡的那天,脑子里仿佛有一根弦断掉了。
“焕焕……”
云洛洛的声音突然变得遥远,
“我觉得……不太对劲……”
李焕儿转头,发现云洛洛的身影正在变淡,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
“洛洛?”
“我……突然好累……好像……有什么在拉我……”
下一秒,她完全消失了。
“洛洛!”
李焕儿惊慌地环顾四周,
"云洛洛!"
但却迟迟没有回应,书房里只有她一个人急促的呼吸声来回飘荡。
大概十分钟后,不知所措的她终于盼到那团微光重新出现在空气中,像老式电视机慢慢调出画面。
“你去哪了?”
李焕儿几乎哭出来。
云洛洛看起来也很困惑:
“我不知道……就像睡着了一样……”
她飘忽不定,
“焕焕,我觉得……我可能坚持不了多久了。”
“什么意思?”
“就像……电池快用完的感觉,昨天晚上也有类似的情况。”
“每次消失后再回来,我都会变得更……透明一点。”
李焕儿突然抓住桌沿。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她。
云洛洛困惑地看着她:
“你又怎么了?我这个状态吓到你了?”
“没事……”
李焕儿关掉电脑,决定验证一个猜想:
“明天我们去锦绣花园,找你以前的邻居。”
“好啊!”
云洛洛眼睛一亮,
“我想王大妈了!她做的包子可好吃了!”
第二天是周六,李焕儿迎接着刚升起的太阳朝着锦绣花园走去。
锦绣花园是个老小区,墙壁斑驳,但充满生活气息,与李焕儿家冷清的豪宅形成鲜明对比。
“那边!”
云洛洛兴奋地指着一栋单元楼,
“我住502!”
李焕儿按响门铃,开门的是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
“您好,我是云洛洛的……朋友。"
老太太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
"洛洛的朋友啊,进来吧。"
屋内简朴但温馨,墙上挂着许多照片。李焕儿一眼就看到了云洛洛在一张集体照里。
她站在一群孩子中间,笑容灿烂。
“那孩子……走得太突然了。”
王大妈眼角带泪,
“我从小看着她长大,整个小区都把她当自家孩子……”
李焕儿试探地问:
“她……是怎么来到这个小区的?”
“大概十七年前的一个早晨,有个清洁工在门口发现了她,襁褓里就一张纸条,写着生日……警察查了很久也没找到父母,最后小区居民商量着轮流照顾她。"
云洛洛飘在照片前,表情复杂:
“我都忘了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了……”
“对了,”
王大妈突然想起什么,"你是洛洛常说的那个会弹钢琴的朋友吧?她总说要带你来吃我做的包子……"
李焕儿愣住了:
“她……经常提起我?”
“天天说!都给我说烦了。”
王大妈笑了,
“'我们班有个超级厉害的钢琴家'、'焕焕今天又考了第一'……那孩子可崇拜你了。”
李焕儿鼻子微微发酸,云洛洛从未当面说过这些。
离开时,王大妈塞给李焕儿一袋包子:
“洛洛最喜欢吃的……以后常来啊。”
走在回家的路上,李焕儿沉默不语。云洛洛反常地安静,似乎在思考什么。
远处,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车窗漆黑,看不清里面的人。但李焕儿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我们得快点回家。”她突然说,加快了脚步。
云洛洛飘在她身边,若有所思:
“焕焕……如果……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消失了,你会怎么办?”
“别说了。”
李焕儿声音哽咽。
“我是说如果!”
云洛洛坚持道,
“但不管这个世界有多烂,你都要坚持自己的爱好,好吗?多好看那一张小脸,别整天跟个寡妇一样,给我笑一个。"
李焕儿咬紧嘴唇,用沉默回答着她,她不想再去过没有云洛洛的世界。
回到家,李焕儿居然看到了自己的父亲,正和母亲低声争吵着什么。看到李焕儿进来,他们立刻停止交谈。
“焕儿,”
父亲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最近……在学校还好吗?”
李焕儿盯着父亲保养得当的脸,突然感到陌生:
“云洛洛死了。”
父亲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个出车祸的女孩?我很遗憾……”
“你认识她?”
“当然不!”
父亲声音突然提高
“我只是……听学校说起。”
母亲在一旁神经质地揉搓着手腕上的淤青。李焕儿注意到父亲西装口袋里露出的一角纸张,像是法院的传票。
“我累了。”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李焕儿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上。云洛洛飘到她面前,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焕儿,我觉得……你爸爸可能卷入了什么危险的事情。"
敏感的她怎么会没有察觉到呢?只是不愿面对。
父亲的公司、那些加密邮件、刘雯说的话……还有云洛洛的死,可能都不是意外。
“我需要证据。”
夜深了,李焕儿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云洛洛靠在她枕边,冰冷的月光铺洒在她的脸上。
“洛洛,你说如果……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一场梦,会怎么样呢?"
“那又怎样?至少能让你不再逃避了,不是吗?”
李焕儿没有回答。窗外,一轮明月高悬,冰冷的光芒洒在地板上,仿佛要拉人进入梦魇。
等到第二天,清晨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房间,李焕儿睁开眼睛,发现云洛洛正飘在窗前,半透明的身体被晨光穿透,像一片即将融化的冰。
“你昨晚又消失了。”
云洛洛转过身,光点在她周身浮动:
“这次我感觉到了拉扯的力量……像是有人在叫我。”
“谁?”
“记不清了。”
云洛洛苦恼地按住太阳穴,
“只记得一个数字……0923?”
她猛地坐起,这是父亲加密邮件的编号。
“咋了?这数字有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
李焕儿迅速下床,从书包里翻出物理课本,
“你还记得这个吗?"
云洛洛飘过来,指尖虚点着课本边缘的涂鸦:
“这不是我画的。我习惯在第三章页脚画小星星。”
李焕儿呼吸一滞。云洛洛确实有这个习惯,但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帮我个忙,我需要你回忆所有关于蓝色笔记本的事。”
云洛洛皱眉思考:
“蓝色封面……内页有咖啡渍……最后一页写着……"
但她的声音突然卡住,身影闪烁起来,
“等等,为什么我想不起内容?”
李焕儿正要追问,门外传来脚步声。她迅速将课本塞回书包,母亲推门而入,手里端着早餐托盘。
“你最近……吃得很少。”
母亲将托盘放在床头,眼神飘忽不定。
李焕儿注意到母亲手腕上的淤青更深了,像是被什么束缚过。云洛洛飘到母亲身后,好奇地观察她颤抖的手指。
“妈,你的手……”
母亲迅速拉下袖口,像是用纸掩盖住正在熊熊燃烧的火焰。
“不小心撞到了。”
“你爸爸今晚回来吃饭。”
她说完便匆匆离开,大概是房间里有令她窒息的东西。
云洛洛飘到托盘前:
“哇,煎蛋还是心形的!你妈妈……”
“她从不做饭,这是保姆的手艺。”
她盯着煎蛋边缘焦黑的痕迹,确实是母亲的手艺,这在记忆中几乎从未有过。
“那个数字……0923...我想起来了,是化学教室的储物柜号码!”
她猛的抬头,追问道:
“谁的储物柜?”
“我的啊!我还在里面珍藏了不少宝藏~"
两人匆匆赶到学校。周末的校园空无一人,化学教室门上挂着铁链锁。
“从气窗爬进去。”
云洛洛指着高处的小窗。
李焕儿搬来梯子,艰难地爬上去。当她从气窗跳进教室时,右腿被桌角划出一道血痕。
“哎呀,你还好吗?”
云洛洛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你能穿墙的,记得吗?”
李焕儿喘着气说。
“对哦!”
云洛洛直接穿过墙壁飘了进来,
“做鬼的好处!那些见不得人的秘密可得小心啦。”
0923号储物柜上了小锁。李焕儿从发卡上掰下一根铁丝,手指颤抖地撬锁。
这是云洛洛生前教她的技能。
"咔嗒"一声,柜门弹开。里面只有一本破旧的《飞鸟集》,书页间夹着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锦绣花园的俯拍图,日期显示拍摄于云洛洛被遗弃前一周。
第二张是年轻时的李父站在小区门口,身边是几个穿白大褂的人。
而这第三张……
"这是……"李焕儿喉咙发紧。
照片上,婴儿时期的云洛洛躺在保温箱里,胸口连着电极片。保温箱上贴着的标签清晰可见:项目编号0923,监护人李XX。
“不可能……”
李焕儿双腿发软。那个签名她太熟悉了……是父亲的字迹。
云洛洛飘在她肩头,沉默得反常。
“你早就知道?”
李焕儿猛地转向她。
云洛洛的身影剧烈波动:
"我……我不记得这些……真的……"
“那为什么带我来找?”
“只是突然想起来……”
云洛洛的声音越来越小,
“焕焕,有人来了!”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李焕儿迅速将照片塞进口袋,关上柜门的一刹那,化学老师推门而入。
“李焕儿?周末你来学校做什么?”
“我……来拿落下的作业本。”
她低头掩饰腿上的伤口。
老师狐疑地看着她:
“快回家吧,学校要消毒。”
她快步走出校门,拐进一条小巷才敢喘气。
但当她掏出照片再次查看,发现《飞鸟集》扉页上有一行褪色的小字:
"当烟雾消散,真相会在音乐中显现。——S"
“这是你的字迹吗?”
她问云洛洛。
云洛洛盯着那行字,身影突然闪烁:
“我……我不确定……"
她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李焕儿伸手想抓住她,却只抓住一把发光的尘埃。
“洛洛!”
但另一方迟迟没有回应。这一次,云洛洛消失了整整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