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赶到医院时,护士刚换完药。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比昨天好了点,看见他进来,虚弱地笑了笑:“今天回来得早。”
“游戏提前下线了。”林砚放下保温桶,打开盖子,里面是熬了两小时的小米粥。他舀起一勺,吹凉了递到母亲嘴边,“医生说您今天能吃点流食。”
“又去玩那个‘修表’的游戏了?”母亲咂咂嘴,粥的温度刚好,“时薪真有那么高?”
“嗯,够您下周的药费。”林砚避开她的目光,继续喂粥。他没说游戏里的事,没说那个总送他零件和孤本的玩家,也没说自己今天因为一本《考工记·补遗》,差点在游戏里“出戏”到忘了时间。
母亲叹了口气,握住他的手。他的无名指上,那层薄茧硌得她掌心发疼:“小砚,别太累了。妈这病……”
“会好的。”林砚打断她,语气比平时硬了点,“医生说化疗效果不错,再坚持坚持。”
他不敢看母亲的眼睛。上周的催款单还在口袋里,数字像块石头压着他。他必须更努力地“扮演”时见,赚更多的钱——哪怕在游戏里,对着那个叫“倦”的玩家,越来越容易忘了自己是在“工作”。
喂完粥,护士进来查房,低声说:“林先生,您母亲的住院费有人预缴了一部分,说是匿名捐赠。”
林砚愣住了:“匿名捐赠?”
“是啊,刚才财务室打电话来的,说是一位先生委托的,还送了本书到护士站,说是给您的。”护士递过一个牛皮纸包,“您看看?”
林砚接过纸包,指尖有点发颤。拆开一看,里面是一本线装书,封面上写着“考工记·真本”,纸页泛黄,扉页上有爷爷熟悉的铅笔批注——是他找了半年的那本!
他猛地抬头:“送书的人呢?”
“说是放下就走了,没留名字。”护士摇摇头,“不过听财务说,那位先生开着辆黑色宾利,看着像个大人物。”
黑色宾利?大人物?
林砚捏着书脊,指腹摩挲着爷爷的批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忽然想起游戏里那个穿玄色锦袍的玩家,想起他说“找了很久”时的认真——难道是他?
不可能。他自嘲地笑了笑。一个游戏玩家,怎么会知道他现实中在找这本书?又怎么会知道母亲住院?大概是哪个好心的校友,或者医院的公益基金吧。
他把书小心地放进背包,指尖却始终带着点发烫的触感。就像游戏里接过那本《考工记·补遗》时,心里涌起的那点说不清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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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登录游戏时,场景还是古风藏书阁。
时见刚站稳,就看见沈倦站在“天工”专柜前。他今天换了身月白长衫,玉冠束发,少了玄色锦袍的矜贵,多了几分清润,却依旧是冷脸。手里没拿书,捧着个半大的木盒,盒身雕着细密的云纹。
“来了。”沈倦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点,像被藏书阁的墨香浸过。
时见点点头,目光落在木盒上。他没按设定问“找我有事”,而是直接停在他面前,等着他开口——这个动作太自然,像在等一个熟人间的“分享”。
沈倦打开木盒。里面是个青铜漏刻模型,壶身刻着“甲子”刻度,下方的承接壶里,浮箭清晰可见,正是《考工记·补遗》里记载的“三级漏刻”。模型做得极精巧,甚至能看到壶底的滴水孔,比游戏里的道具精细百倍。
“按书上的图做的。”沈倦的指尖划过漏刻的壶身,“试试?”
时见的呼吸顿了顿。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搭上漏刻的浮箭。青铜的凉意透过虚拟皮肤传来,像触到了真的古物。
“漏刻的关键在‘滴水匀速’,”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点,带着点讲解的认真,“三级壶能缓冲水压,比单级漏刻准得多。”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给玩家“讲知识”,完全跳出了系统设定的“冷淡隐士”人设。
沈倦的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他就知道,提到这些,时见不会再是“木头”。“你好像很懂。”
“现……见过类似的。”时见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差点说漏嘴——不能让玩家知道“时见”的背后是个真人,更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现实中在找这些古物。
他猛地收回手,耳尖又开始泛红,像刚才在医院摸到那本真《考工记》时的紧张。
沈倦没追问。他看着时见泛红的耳尖,忽然觉得这比任何“好感度提示”都要直白。“我不太会用。”他递过一个小铜勺,“你教我?”
这是他第一次向NPC“求助”。
时见愣了愣,接过铜勺。他舀起虚拟的水,倒入漏刻的上壶,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水不能太满,”他低声说,“满则溢,会乱了刻度。”
沈倦站在旁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发顶,青布袍的袖口沾了点虚拟的铜锈,却丝毫不显狼狈。他忽然想起助理发来的照片——医院走廊里,那个穿着洗得发白外套的年轻人,正低头给病床上的老人喂粥,无名指上的薄茧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原来游戏里那个熟练摆弄漏刻的“时见”,和现实中那个为医药费奔波的“734”,真的是同一个人。
“滴——答——”
漏刻的水开始往下滴,节奏均匀,像时计屋的钟表声。时见盯着浮箭的刻度,忽然说:“古代的漏刻,夜里要用更香计时。水受温度影响会变慢,香却能烧得匀。”
“嗯。”沈倦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你好像对‘时间’很敏感。”
时见没说话。他想起现实中母亲病房里的输液管,每滴液的时间都像漏刻的水,敲在他心上。敏感?或许吧。毕竟他的时间,都是按“赚多少医药费”算的。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漏刻的水滴落,看浮箭慢慢上升。藏书阁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却不觉得尴尬,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不需要刻意找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