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将军府时,朱漆大门紧闭,门环上的铜锈记录着岁月的荒芜。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大门,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院内左右两侧,整整齐齐站着十多个丫鬟小厮,个个衣着簇新,垂首侍立。
而他们中间,竟铺着一条长长的路,全由鸽血红的宝石铺就,红得像跳动的火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正厅前才停下。
奚乐和孔慕就站在比她略低一级的台阶上,见她进来,两人同时弯起眉眼。
奚乐一身常服,裙摆绣着暗纹,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
孔慕则穿着鲜亮的锦缎,手里还提着个竹篮,笑盈盈地看着她。
子桑瑜一步步踏下台阶,与她们站齐时。
奚乐和孔慕忽然同时抬手,将篮子里的花瓣撒向空中。
粉色的桃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她的剑上,落在宝石路上。
“欢迎回家。”
奚乐的声音带着笑意,平静却温暖。
孔慕跟着嚷道:“快往下走,还有惊喜呢!”
子桑瑜望着她们,眼眶微微发热,却只是抿了抿唇,提步走下台阶,踩在那片红光之上。
宝石的冰凉透过鞋底传来,竟奇异地驱散了心底残存的寒意。
奚乐和孔慕一左一右牵住她的手,三人并肩往前走。
两侧的丫鬟小厮突然齐声开口,声音洪亮又带着暖意:
“快!快走过这条红宝石路,就当它是咱家最旺的那盆火!
看它跳动着火苗儿似的红光,多暖,多亮!
让它‘呼啦’一下,烧光所有沾上的晦气、委屈和冷眼。
迈过这道‘宝石火盆’,咱就‘红红火火’从头来过!
往后的日子啊,定像这宝石的光,又透亮又顺溜,平平安安,稳稳当当扎下根来。
让它陪着你,把福气和安稳都‘定’得牢牢的!”
歌声般的话语随着她们的脚步一路流淌,直到三人走进正厅,声音才渐渐停下。
子桑瑜看着厅中熟悉又陌生的陈设,再看看身旁紧紧牵着她的两人,素来冰封的眼底终于泛起水光。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孔慕笑着打断:“别煽情啊,回头让你看更厉害的——我让人把你父兄当年珍藏的兵书都找出来了,还烫了金呢!”
奚乐也补充道:“桑家军的旧部已在郊外候着,就等你这位新将军下令了。”
子桑瑜望着她们,嘴角终于牵起一抹极浅的笑意,像冰雪初融,带着新生的温柔。
她知道,从踏上这条宝石路开始,那些沉重的过往终于可以放下,而属于她的新生,才刚刚开始。
三人在红木圆桌旁分别坐下来。
丫鬟沏上刚采的雨前龙井,茶香混着厅里陈年的檀香漫开来,倒消弭了几分将军府久无人居的清冷。
孔慕刚端起茶盏,就忍不住看向奚乐,眼里闪着好奇。
“今日朝堂上那太常寺卿递的折子,是你提前打点好的吧?”
子桑瑜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两人,眼底带着一丝疑惑——她虽知自己平反,却对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全然不知。
奚乐指尖轻叩着杯沿,唇边噙着惯有的浅笑。
“他本就与阿瑜的祖父是世交,当年子桑家出事时,他正在岭南任知府,等星夜兼程赶回来,满门忠烈早已成了刀下魂。
这些年他明里暗里攒了不少证据,只是那位在位时,谁敢触那个霉头?”
她接过孔慕递来的茶,指尖碰了碰温热的杯壁。
“我不过是把当年构陷案里最关键的几封伪造军报抄本送了他,给了他站出来的底气罢了。”
孔慕恍然大悟,拍了下手笑道。
“原来是这样!
我还当你悄没声儿就在朝堂布了这么多眼线,连太常寺卿都成了你的人呢。”
说罢转向子桑瑜,把早朝的情形活灵活现地讲了一遍——从假皇上盯着香炉走神,到兵部侍郎碰一鼻子灰,连户部尚书那几句附和的语气都学了个十足。
奚乐听着,眼底笑意更深了些:“你倒是比在朝的官员还清楚内里的动静。”
“那是自然。”
孔慕得意地晃了晃手腕,腕间的玉镯叮咚作响。
“我这国之女首富的名头,可不是靠喝西北风来的。
虽说手里没什么实权,但架不住银钱通神啊。”
她把玩着腰间的暖玉玉佩,笑得狡黠,
“宫里的小太监、各府的门房、甚至是尚书大人身边的书童,谁不乐意给我递个消息?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可不是白说的。”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些,却难掩兴奋。
“我还听说,户部尚书从太和殿出来时,下台阶没留神差点摔个屁股墩儿,那脸色,比吞了三斤黄连还苦,估计正心疼他那些跟子桑家有牵连的产业呢。”
子桑瑜握着茶杯的指节微微泛白,显然对这些可能沾过子桑家血的官员没什么好感。
孔慕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凝重。
“不止这些,太子那边也炸锅了。
听说在东宫摔了三个霁蓝釉茶杯,碎片溅得满地都是,这会儿八成正跟他那帮外戚心腹磨牙,琢磨着怎么给咱们使绊子呢。”
子桑瑜“噌”地攥紧腰间佩剑,银甲摩擦发出轻响,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我不怕他。”
“他一个人,自然不足为惧。”
奚乐指尖拂过桌角的雕花,声音平静却带着锋芒。
“但他背后依附他的大臣 ,那些靠着构陷子桑家上位的人,还有当年欺辱我母妃的人,怕是都要坐不住了。”
她转头看向子桑瑜,眼底清亮如洗。
“所以,接下来,该清算了。”
子桑瑜重重点头,喉间沉声道:“嗯。”
正说着,孔慕忽然瞥见奚乐鬓角沾了片刚才撒的桃花瓣,粉白的一片沾在乌黑的发间,倒添了几分娇憨。
她愣了愣,伸手轻轻替她摘了下来,指尖不经意擦过奚乐的耳廓,像羽毛扫过般轻痒。
动作带着几分生涩,却藏着难得的亲昵。
奚乐微微抬眼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异样,随即漾开温和的笑意,抬手覆上她的手背拍了拍。
“谢了,阿慕。”
孔慕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手缩回来挠了挠脸颊,笑道。
“看你头上沾了些片花瓣,跟个带了大人发簪的小丫头似的。”
子桑瑜坐在对面,看着两人间这自然的互动,唇边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铁甲下的手缓缓松开,心底那片因仇恨而冰封的角落,仿佛也再一次被这不经意的暖意融开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极了她们三人之间,那份无需言说却早已扎根的情谊。